据参与者回忆:
虽然秋日的天空是这样的高朗,可是,在万国殡仪馆内,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罩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未瞻仰的人们在院子里静静地立候着,已瞻仰的人们从左首走出来,低着头,带着不可抑制的悲思,又悄悄地走出去。从9时起,就是这样,万国殡仪馆内,出去了一批瞻仰过的群众,又进来一批未瞻仰的群众。……去瞻仰遗容的人是很拥挤的,到了10时,万国殡仪馆内的院子里无法容积去瞻仰的群众,只得将殡仪馆的大门关起来,一批人出来了,再放一批人进去。
进去的人们像不敢打扰先生的睡眠,静静地致礼,悲痛地离去。当他们从另一处门里出去的时候,似乎都有依依不舍的样子。
萧乾在鲁迅灵堂担任了两天的“照料差使”。他以记者犀利的眼光描述此情此景:
扶着那面绛色帷幔,职务使我看见了数千个陌生的但是诚笃的脸,一个个脚跟都像堕了铅球,那么轻又那么沉重地向灵堂踱。低垂的头,低垂的手,低垂的眉眼和心。待踱到中间,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使他们肃然停足了,静穆的哀悼如一双按住的手,他们的身子皆极自然地屈下了。然后,噙着一摊湿湿的眼泪。用手巾堵着嘴,仓促地奔了出来。
他看到一群小学生来吊唁,在近30位小吊客中,他特别留心了一个衣服褴褛,腿下微跛的一个。腋下夹着的书册和石板说明了他们是刚刚放学。如今正是回家或者在街头玩耍的时候,然而他们却结伴迢迢跑到了这里,那个微跛的孩子,一拐一拐地,一直来到灵前。两只颇清秀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鲁迅先生的遗骸,然后,又放下腋下的书册,深深鞠下躬去,萧乾说:“我不信作了那么多纪念周,他不知道‘三鞠躬’的礼数,然而当我数到第三次以后,他仍向下屈着小小腰身,他一连鞠了七个躬,才红涨着脸,也红涨着眼睛走出灵堂。”
萧乾这时“用极大的尊敬替他掀开帷幔,一直目送他走下殡仪馆的台阶”。
张天翼在《哀悼鲁迅先生》文中说:
“鲁迅”这个名字跟“死”字联不起来的。
一直到看见他的遗容,我还是不相信;虽然我感受到了压迫,连血都似乎凝住了。我们站在他的周围:什么也表示不出,什么声音也没有。一切语言,一切举动,都不够表现这时候的情绪。
我们让他静静躺着。生怕惊动了他;屋子里弥漫着夜来香的气息。
他这样就死了吗!不,我不相信。我看见他在呼吸,听见他心脏的搏动。他的面容像平素一样显示着对于战斗的坚决,对于真理的执拗,对于苦难的忍受。他紧紧地闭着嘴,闭着眼睛,他在休息……
欧美人及日本人也来了
签名处本来只有两处,到了10时,由于人数过于拥挤,再增加了一处,同时,因为黑纱需用量太多,有几个女子在赶制黑纱圈。但仍然供不应求,以至再后来前来吊唁的人只好仅留下签字了。
第一天前来签名瞻仰遗容的有4462人,外加46个团体。其中包括文学界、艺术界、教育界、工人、学生、小店员、邮递员,以及学徒等,尤其以学生为多。学生大都在中午和课余结队而来。也有年老的,甚至还有年老得连走路都需要搀扶的老太太。父亲说,有一次,有位老太太在现场哭了,她伤心地看着鲁迅的笑容,和旁边同来的说了几句话,只听见其中有句说道:“这种好人也会死吗?”
笔者曾听当时在中学执教的胡乔木说,他所在的培明女校曾组织过女学生去参加悼念活动。各大学特地有开出吊丧专车的,也有从外地派代表赶来,欧美人及日本人也来了,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夫、其秘书鄂山荫,日本作家长谷川三郎、池田幸子,何香凝、李公朴、邹韬奋、沈钧儒等也前往吊唁。文化人中还有叶圣陶、郑振铎、郑伯奇、夏丐尊、索非、尤兢、马国亮、荒煤、章锡琛、徐调孚、窦隐夫、艾芜、白薇、叶以群、端木蕻良、子冈、聂绀弩、金仲华、李青崖、草明、沈兹九、曹禺、蒋牧良、田间、王鲁彦、凌鹤、杨晦、马思聪、孙瑜、石民、沈振黄等等。几天里,前来瞻仰遗容的名单共有137张。
治丧委员会本来预定在殡仪馆瞻仰遗容一天,由于前来的人数众多,出乎意料,于是又决定延长两天。
20日,治丧委员会于下午2时在该馆二楼集体讨论殡殓仪节等事宜。傍晚发表公告:
一、鲁迅先生遗体,定于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三时入殓,二十一日上午九时起,至下午二时止,仍备各界人士瞻仰遗容,并致敬意。
二、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二时,灵柩自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出发,下午三时,下葬虹桥万国公墓。
三、因万国公墓距离颇远,各界人士,由万国殡仪馆出发送殡者,务请各备车辆。
四、各界赙赠一概谢绝,挽联挽幛花圈,请送胶州路万国殡仪馆,至二十二日正午截止。
公告即时张贴出来,并交报纸发表。报载的“公告”,除上面的四项外,还有一条:唯各界吊殓函电则请概寄上海极司斐尔路华村2号文学社茅盾转鲁迅先生治丧委员会。所以,当时有不少群众的唁电发给茅盾,请他转交鲁迅治丧委员会。
夜晚,鲁迅安睡在花丛中,旁边伴着的守灵青年比前一天更多了。
开吊 第二天“不少人像孩子似地哭了”
21日,从上午9时到下午2时止,仍为各界人士瞻仰遗容的时间。胶州路上群众仍络绎不绝。
有个统计,第二天前来吊唁的人,总数不下五六千,团体则增加到80多个,尤以女学生为最,均穿一色的制服,排列整齐,态度从容,面色静穆。入门后由招待员入灵堂行礼,并绕遗体一周而退。
关于小学生来敬礼的生动情景,巴金在《一点不能忘却的记忆里》讲述:
……灵堂中静静地躺着一个老人,每天从早到晚,许许多多的人,一个一个地,或者五六个人一排地到这里来向着他致最深的敬礼。……灵堂里灯光是不够亮的,一群小学生恭敬地排成前后两列,一齐抬起头,痴呆地望着那一张放大的照片。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是十分的严肃的,忽然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埋下头,鞠躬了,其余的人马上低下头来。有的在第三次鞠躬以后,还留恋地把他们的头频频点着。孩子们是最真挚的,他们知道失掉了一个爱护他们的友人了。
平时我很少看见成人的眼泪,然而在鲁迅先生的家里和在万国殡仪馆的灵堂内却看见不少的人像孩子似地哭了。倘使死者不是一个慈和可亲的人,他决不会和那无数的年轻人发生亲密的友情,决不会使那些人像丧失了亲人一般地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