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六十出头,思想传统保守,对诲淫诲盗者同样深恶痛绝。书没少读,令人不悦者时有之。但彭先生所描绘的这幅肮脏下流的图景仍然吓我一跳。是我老年痴呆了呢,还是彭先生神经过敏?
彭先生在文中津津乐道于他的一次“胜利”:一位教授对彭先生的忧愤不以为然,争执到最后,彭先生质问:“你会把这样的书拿给你女儿看吗……如果我们写的东西不能给自己的儿女看,我们何以拿出来给全世界的儿女看?”教授遂“哑口无言”。
祭出“救救孩子”的大旗(甚至搬出“全世界的儿女”来),于是无往不胜,这样的“战例”很丰富。我弄不明白,儿童是否不宜什么时候成为衡量文学作品优劣高低的标准了,而且还是具有“一票否决”威力的重要标准。许多文学作品创作出来本就不准备给未成年人看,若他们偷看了,那是监护人失责,怪罪于作者实无道理。就像酒,儿童不宜,但能因此就说酒是坏东西,应把酒商抓起来,把酒厂封了吗?道理本来很简单,教授竟“哑口无言”了,真不像个教授。若真的关心祖国的花朵,还是去翻翻少儿读物吧,粗制滥造,营养贫乏还在其次,别掺了三聚氰胺。
三
彭先生说:“我不懂行为艺术。”观其文,此言不谬。“我们是不是可以打着行为艺术的旗号去强奸别人的老婆、去抢劫银行、去杀人放火?是不是可以打着行为艺术的旗号无恶不作?”真是不知所云。
我也不懂行为艺术,我跟彭先生一样,对行为艺术没有好感。在这点上,我们“臭味相投”。但我对彭先生对行为艺术的可怕指责和冲天怒气仍感莫明其妙。行为艺术的成败得失、优劣功罪姑且勿论,作为一种舶来品,行为艺术在中国仍是一种很小众的艺术,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煞有介事地将其列为“第三种病毒”而用激烈的语言大肆挞伐,未免小题大作了。更难解的是,干吗又把文坛扯上了?“集体在广场上赤身裸体晒屁股”与文坛何涉?这是哪儿跟哪儿呀,这板子打错屁股了吧?
至于说有一两个作家“玩起了包养的游戏”,也算行为艺术吗?若是,真可谓无行为不艺术了。再说,成千上万个作家中有个把玩起“游戏”来,就能把整个文坛给败坏了?这文坛也太不经玩了。这就像教师队伍中出了几个败类,白衣天使中混有几个魔鬼,就将“卫生文教”和“车匪路霸”并列一样荒谬无稽。用彭先生自己的话来说:“爱包养就包养吧,何必往文学身上点火。”
四
关于第四种病毒:“以俗媚俗的低下文格”,笔者没有多少话说。现在的文学有种媚俗的倾向,一部分作品格调不高,这是事实。但一句秃驴骂通庵,说“以俗媚俗成了当下文坛的一个可怕的时尚在流行”,“不健康的东西大行其道”,就有不分良莠,一棍子打死之嫌了。这种片面粗暴、故作惊人语的批评方式很难叫人信服。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是语熟能详的老生常谈。这种文人的老毛病,不独今日有,过去也有。今日并不比过去严重。封建社会的文字狱,大多是文人在那里狗咬狗。新中国历次政治运动,也有不少文人或自觉或被迫地充当涂毒同类的鹰犬,那才叫“龌龊”、“刻毒”、“残酷”呢。现在的“口水战争”实在是小儿科。我并非护短,当今某些文坛之争的确不敢恭维,但因此就得出“文坛龌龊”,“文人刻毒”的结论,却实在无法苛同。文坛也许应该服药,但把伤风感冒诊断为绝症沉疴,弃主病而治杂病,也非良医之应为吧?
看彭先生的文章,他对“文人骂街”之所以十分愤恨,主要是怕家丑外扬,“让外界看文坛笑话”。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除了圈内人,谁也不会去关心文坛的这点馊事。何况,文坛若真的丑陋,你想掩也掩不住,倒不如让它见见光,也许还有救。
当今文坛的批评风气,的确不对味。探索其因由,寻出疗救之法,功德无量。彭先生将其归结为文人不相亲,是搔不着痒了。有些文人,在利益的驱使下,亲密得很,相敬得很呢,一块土疙瘩,可吹成罗丹的杰作。这种挽腰搭背的“和谐”图景,比文人骂街要常见得多,对文坛的伤害也更大。
五
应该说,彭先生所指出的问题,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对其进行恰如其分的批评,以引起文坛的警惕,自是好事。但只有诊断正确,方可治病救人,只有把握好分寸,才能药到病除。彭先生的批评太情绪化了,“轰轰隆隆”的下面只有偏激的情绪,不见理性的思考。穴位找不准,力量把不匀,针扎下去,不见疗效,只有痛楚。
彭学明先生是作家,不是评论家,文章中没有艰深的术语,好读。但仍有看不懂的地方,特别是对文人和文坛的整体评价,就前后矛盾,一塌糊涂。文章开头,彭先生写道:“必须承认,我们绝大多数文人的文学精神是清洁的,文学思想是健康的,文学品德是高尚的……我们的文学才有今天空前的繁荣与发展,我们的文学才赢得了社会的欢迎和尊重,这是大前提,是谁也否定不了的大前提。不必争议,也无可争议。”但在文章的结尾,彭先生却自打嘴巴:“在人们的心中,文坛曾经是那么神圣而庄严,现在不是了。文人曾经那么受人尊重和景仰,现在不是了。现在我们不断听到的是对文人的嘲笑,对文坛的讽刺,是不断发出的要取消文联和作协的声音。”在一篇文章中,对同一事物的两种判断几乎截然相反,想不被弄糊涂也难。彭先生太激动了,写到后面,都忘记前面说过什么了。
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当今的文人和文坛,既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有那么卑劣;当今文人和文坛的“社会地位”,虽不风光,也不至于如此狼狈。时代变了,文人在变,社会价值观在变,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