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中的战争王子
自从他选择了诗歌作为命运,或是诗歌选择了他的生命,海子就开始流亡于人类的精神虚无之路和中国边远的大地之上。可以说,他由于精神的无可归依而被迫开始了在这片土地上的自我放逐。在这过程中,他开始提起故乡、家园、言说、石头等等固定或流动的物质。 这表现出海子对于稳定状态的向往和对流亡状态的难以摆脱。在无边无际的寂寥中,海子写下了自己无奈的流亡旅程,“我从大海来到落日的正中央/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块落脚之地”。又表现着黑夜中独处的孤单,“我戴着漂泊的屋顶/灯火吹灭我/家乡赶走我 来到酒馆和城市”。在孤独流亡的诗歌生活中,他很迫切的希望回到故乡或是找到一块落脚之地,结束这四海漂泊的日子,但是对于稳定又表现出一种天然的拒绝,使他的诗歌内涵充满了矛盾。在《石头的病或七八年》中他写到,“被大理石同伙/视为疾病的石头/可制造石斧/以及贫穷诗人的屋顶/让他不再漂泊,四海为家/让他在此处安家落户”。在《秋天的祖国》中,他又如此写到:“他称我为青春的诗人 爱与死的诗人/他要我在金角吹响/的秋天走遍祖国和异邦”。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中,他从北京这座被视为首都的城市向西而行,走过了西藏、青海、内蒙等很多地方。这似乎是某种冥冥中力量的驱使一样使他不能停歇。
这力量大约就是诗歌的内在生命。海子一直顶承着诗歌的命运许诺,在诗歌的王国里冲杀,在《一份诗纲》中他将之象征性的称为为争夺王位与诗歌王子而进行的的诸神之战。而他一直不停歇的进行的正是这个使他难以放弃的王子事业。在1987年11月14日的日记中,他写到,“因为全身心的沉浸在诗歌的创造里,任何别的创作和活动简直被我认为是浪费时间......这样的日子可以称为高原的日子、神的日子、黄金的日子、王冠的日子。”并说:“在热带的景色里,我想继续完成那包孕黑暗的光明的太阳。真的以全部的生命之火和青春之火投身于太阳的创造。”在《诗学:一份提纲》中,他将自己明确的归入太阳王子的类型,他说:“有时,我甚至在一刹那觉得雪莱和叶赛宁的某些诗是我写的,我与这些抒情主体的王子们已融为一体。”“我通过太阳王子来进入生命。因为天才上是对生命最辉煌的现象之一”。
在海子这样的生命燃烧之中,他的诗歌语言表现出坚硬的色彩,带有一种血色的英雄悲壮气质和赤裸的语言暴力。唐晓渡这样描述过他的状态,说“他的独一无二来自将个体生命直接化为诗歌光焰的渴念,来自他孤军深入的勇气和‘只能如此’的语言形式。”这种语言特点明显带有《圣经》《可兰经》这类经书的强硬方式,表现出不容质疑的咬牙切齿的暴力的悲愤。如“今天有家的 必须回家/今天有书的 必须读书/今天有刀的 必须杀人/草原的天空不可阻挡”(《飞遍草原的天空》)“我需要你/我非常的需要你/就一句话/就一句”(《诗人的最后一夜》)在论及荷尔德林的诗歌为何很短的时候,他说到,“痛苦一刀砍下来,诗就短了。”在他的诗歌中,正是用最精练的词汇毫不犹豫的表达一种直入心脏的无法阻挡的感情,以此一刀致命,不需要再多的罗嗦。这里面也一样正是包含了太多的痛苦。这一些短小的丝毫不容置疑的语句正是一种决然的无法回头的绝望反抗。
这语言的暴力和他的王子战争也是相辅相成的。他所进行的战争正是需要无比强大的力量,在他的诗歌中,他甚至多次描写起这类的景色,如“我就是那飞奔的裸着身子/驮着死去诗人的马/整座城市被我的创伤照亮/斜插在我身上的无数箭支/被血浸透/就象火红的玉米”“日落时分的部落/晚霞映着血红的皇后/夜晚的血,梦中的火/照亮了破碎的城市/北京啊,你城门四面打开,内部空空”。这一场用全部生命来进行的角逐,几乎是步步都用鲜血铺成,使他的诗歌呈现出典型的红黑色彩,构成了一个决然而悲壮的死亡之旅。他用尽了全部的心血在他的诗歌里完成了自己的英雄梦想,并以此建立了自己独特的太阳之城。
浇祭虚无的鲜血梅花
海子的具体死因已经无法考证,这个谜团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海子最后的生命一直挣扎在死亡边缘却是事实。死亡压迫他的诗歌语言呈现出血色和黑色的质地,在他的后期诗歌中尤为显得明显,海子也无数次在诗歌中直接提起死亡。“死”在他的诗歌中成为最常见的一个词汇。如“女儿它不会属于死神/它不会死亡/就象我必然活不多久一样”(《太阳,你是父亲的好女儿》)“死亡是事实/唯一的事实/是我们天然的景色”“除了死亡,还能收获什么/除了死的惨烈,还能怎样辉煌”(《太阳断头篇》)甚至,他对死亡从心中还有着某种朦胧的带有解脱性质的期望,“如果我死亡/我将解脱/我将鲜花怒放”(《太阳土地篇》)“我把天空还给天空,死亡是一种幸福”(《太阳弑》)“我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幸福/和一切圣洁的人/相聚在天空”。这种绝望的渴望死亡的幸福情绪叫人悲伤。但这也许是海子早有预兆的一个表象,他的死,只是时间问题,他已经艰难的挣扎多年,如何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而干净的死去是他自己的事。
海子的死亡与他的哲学基础建构十分相关。他把一切的生命之质放在了诗歌上,希图追求史诗的宏大梦想,他的长诗和短诗的构造基础都脱离了现代这个烦扰的俗世,直接源文化的痕迹倒退向远古,冲杀到人类的生存本体。为了构造人类生存中的元素性力量,海子从琐碎中抽出永恒,以之为骨架去搭建了自己虚无的麦地之城。用基督的话语来讲,就是,他的“国属于别一世界”。他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甚至是决绝的抵触,在本质上,他是个灵魂洁净的人,是一个在神与摩罗之间艰难争斗的歌者。俗世的一切与他相距遥远,无法给他希望和幸福,无限复杂的人的心灵又使他疲倦而绝望,在诗歌的悲凉之中,他无奈而决然的穿行于虚幻之中,已注定在天空之中他的突然死去。
“一切死于中途”。海子一直在讲述他的命运。或者说他已经为自己的命运唱完挽歌。他心中已经清晰的知道,“我在人类的尽头/抱住一个宝贵的诗人痛哭失声/却永远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黎明和黄昏》)。在最后的时刻,他反叛似的挥霍着自己的生命之质,要“加快生命和死亡的步伐 挥霍生命 挥霍死亡”。他的死成全了他的生命。“有的人死后方生”。而海子无疑就是这样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