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他的前辈诗人兰波一样,海子的命很短。
——怀念成为一种病。
向北燃烧的烈日
中国诗歌的发展进程因海子而显得诡异。按照现代的精神发展倾向,进入后现代诗歌领域才是真确的景色。但在80年代到本世纪初,在青年写诗人群中却无法抹掉一个人的阴影,使他不肯或不能专著于破碎的现实生活整体,把目光投向了虚无而高蹈的麦地之城。这座城池单纯而简单,冰冷且荒凉,但又焚烧着永恒的大火。这就是海子用全部力量所构筑的诗歌世界。这个世界凝聚了海子的鲜血和迷梦,他也因此付出了头颅。在这个角度上,如果说顾城的诗歌是童话王国,而海子的诗歌世界则无疑就是一座生命之城。
海子是用生命来追逐诗歌的光芒的,和他的前辈诗人兰波一样,他没能活久。在孤独的活到1989年3月以后,他选择了自杀这种方式了却了自己在凡俗的生命之旅,把灵魂交付天国。在遗书中他如此写到,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这句话似乎无意中显露了海子死亡的另一层真义,即造成他死亡的真正原因并非人类,虽然也并非全无关系,但真正的致命一击在于他辛苦的用鲜血所追寻的诗歌挤压。在最后五年的天才生涯中,诗歌的命运已经成为他的命运,诗人根本无法容忍自己写不下诗或者写不出诗的无所把握的生命,那么唯一能结束这种状态的既是向自己展开最后的杀戮。海子在诗歌中早已解释也概括了自己从始至终的生活过程,老早的写下了先知般的预言文字:“在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日子近了”,圣经上说。在昌平的最后的日子里,海子也许明确的感受到一种冥冥中的死神压迫。他似乎已经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事业已经走向和创世者相同的一条路径。他已经掌握了太多的秘密。为了一个关于人类本初的寓言,已经必然要进入死亡之境,和死神争夺国土。而这构成了他诗歌之城的最悲壮也是最耀眼的一道光芒。在自杀前夕,他不断的表达了自己的恐惧:“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我到达了不应到达的高度”,“晚霞燃烧,厄运难逃”。然而,他已经不能退避,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摆脱这条不归的的道路,在生命的艰难时刻,居然固执的以最后的余力疯狂向太阳核心奔去。“我走到了人类尽头”。当一切的一切豁然明朗之时,整个世界的色彩已经失去,在世俗的生命成为多余。语言再不能成为此生的寄托和生命之本,家园沉默。面对这个悲凉的世界,海子默默的写出了自己最后的结局,“天才和语言背着血红的落日/走向家乡的墓地”。他结束自己多年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流亡,在那一刻,也许他如释重负,“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这轮向北燃烧的烈日,已经燃尽了他最后的精神和气力。结束自己疲倦的旅程,带着自己的麦地之城,回到他久别多年的精神故土,是这个世界给他的唯一的最温暖的安慰。
幸福黑夜的旷寂之歌
西川曾说,他在阅读斯蒂芬茨威格的《与魔鬼做斗争》中论及荷尔德林的篇章中想起了海子。那段文字是:“回归和向上是他心灵追求的唯一方向,他从不渴望进入生活,只想超越生活。他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任何与世界的联系,即使在斗争的意义上。”这句话概括了海子的悲剧性格和他诗歌的哲学基础。海子在大学期间虽然专业是法律,但在求学的四年中,他也大量的涉及了德国古典哲学,西方美学和先秦的文论,这使他的知识结构呈现出从中西两个方向一起奔向人类文化源头的趋势。准确的说,是从已知奔向未知,从光明奔向黑暗。他所要寻找的部分已不见于人类的任何典籍,如果寻求答案,就只能无可奈何的独自在生命中艰难的探索。所以在《诗学:一份提纲》中,他竟然以创世纪的形式记载下了诗歌的生命历程,并肯定了《圣经》和人类集体造型的创造性地位,于此他还预言,人类将进入由个人创造诗歌生命的历史进程。这无疑表达了他向往构建史诗的雄心和梦想,以及渴望刀削斧劈的创造性行为的建世欲望。但毫无疑问,如果他走向这条路,即意味着他走在了“生”与“死”交战的路途之上,这条路漫长却毫无间隔,而能和他走在路上的生人已经绝迹,晃在他眼前的只有先知和他所称的“诗歌王子”。可以说,海子所进行的诗歌王国的构造所选择的对手是死者。在他们那里,他为自己的王座而争斗。这也注定了海子避开了人类的非精神领域,沉迷在自己的城市里,用血肉之躯抵御起寒冷和暴烈。
海子是孤独的,而且他孤独的只剩下诗歌,没有任何的东西能让他看的比诗歌更加重要。在这条路上,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与他一起前进,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无比独特。即使海子在现实生活中有朋友,甚至还有周围的同事,但相对而言,这些人只是缓解着他外部的欲望,却无法消止他诗歌中内部的饥渴。他只能“称山为兄弟,水为姐妹/树林是情人/有夜难眠,有花难戴/满腹的话儿无处诉说”。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正因为这孤独的诗歌之旅才迫使他进行现实中实质意义上的诗歌创作。对于一个绝对的诗人来说,诗歌是最私人的东西,他不可能也不需要被别人理解。但海子年轻的生命却无法容忍自己光芒四射的诗歌成为废弃的垃圾。他因此被迫大声歌唱并希图理解。在他的心目中,诗歌的生命已经远远大于他自己,他放弃生活,在世俗中为自己的道路寻求理解,实在是希望自己的诗歌中的命运之语能被人倾听。在遭到最初的误解时,他满含委屈的在《诗学:一份提纲》第一章《辩解》中辩解着自己写诗歌的初始以及最终目的,并再一次把自己与之合为一体,从现实中分离了他自己。他如此写到,“我写诗歌总是迫不得已”。“出于某种巨大的元素对我的召唤,也是因为我有太多的话要说......”。在诗歌中他又如此写到,“我不是要苦苦诉说/不是在青春的峡谷中/作出叛徒的姿势/我是我心头难受的火啊”,在那篇文章的最后,他还含着希望表达了一点自己的愿望:“我写下这些沓长琐碎的诗行,愿你们能够理解我,朋友们。”这个愿望在他死后也没有得到真正实现,理解他的不需辩解,不理解的辩解也是无用。
在这种元素的压迫下,他还部分的说出了其中的一些主导的力量,这就是他毕生所构建的麦地之城,在荒凉的理想中升起的天空和大地。他不住的让自己为自己的生命行为作出辩解,希图解脱出麦地对他生命的苦苦相逼,在《答复》中,他如此大声喊道,“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的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这颗虔诚和悲壮的麦地之子的赤诚之心,已经清晰可见。诗歌给了他苦难,也给了他苦难中的幸福,在无边的黑夜奔走的时候,生命给了他辉煌的力量和光芒使他看见了创造中的爆炸般的幸福,以致他又惶恐的说出了,“诗人,你无力偿还/麦地的光芒和情义”。在长诗《土地》完稿之后,他更是被一种无与伦比的感受笼罩,按照他的诗歌的表达内容来看,是在一个漫漫的兴奋的黑夜中完成的,在黎明时刻,他写下了《日出——见于一个无比幸福的早晨的日出》:“在黑暗的尽头/太阳,扶着我站起来/我的身体象一个亲爱的祖国,血液横流/我是一个完全幸福的人/我再也不会否认/我是一个完全的人我是一个无比幸福的人/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我再也不会否认 天堂和国家的壮丽景色/和他的存在......在黑暗的尽头”。在此刻,他完全是乐观的,他看见了生命的辉煌之景和自己诗歌天堂的未来命运。他自杀之后对照他短暂的生命旅程,这一句又何尝不是他先知般的对一生的预知之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