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评红谁评红?此时不评何时评?
我的对于元妃省亲时与贾政会面一节的分析,甚至得到了上海友人学兄王元化的注意,他在电话里说我分析得有启发。
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每每读到这一段落,我就为贾政的忠心而感动,几度泪下。虽然这里充满着封建。中国封建社会的对于“忠”的宣扬、实践与记录,不是骂一句封建就可以彻底了事的。毕竟在中国,“忠”曾经成为一种道德,一种价值,一种信仰,一种维系社会政治的统一与稳定的原则。尤其是贾政所说“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越说勿以为念,越是充满了父母老迈的悲哀。可惜近年的学者由于事先已经给贾政定了性,属于反动的维护封建分子,才没有人说到这一点。为此元化兄颇有感慨。
我提出,曹雪芹写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往事仍然得意洋洋,得意与悲凉共存。我提出,宝钗与黛玉的性格分化令作者困惑,而且说到底这两个人物仍然是同一个作者的观念与构思的产物,可以从这个意义上讨论“钗黛合一”问题。这里不但钗黛可以合一,万象也可以归一。我提出,本体大于方法,《红楼梦》的文本表达了宇宙本体、人生本体的若干特质,所以“红”具有一种耐方法论性,你几乎可以用种种文艺批评方法来解析之。我提出《红楼梦》对封建主义的批判极其沉痛深刻,同时,作者也好,宝玉黛玉也好,都谈不上有什么反封建的思想与行动。宝玉的扬女抑男也与现代的女性主义女权主义不相干。我提出人物的两个阵营的划分是简单化的。例如晴雯,有口快任性的一面,也有(比旁的丫头更严格地)维护秩序的一面,例如对待小红、坠儿的态度。我提出,由于生活水平的悬殊与思想的控制,贾府的奴才并不争取自由而是生怕被剥夺在贾府为奴的机会,达到了“不奴隶,毋宁死”的程度。我提出《红楼梦》的写作特点是生活化逼真化千头万绪化,唯有二尤的故事比较戏剧化,可见二尤故事不是来自作者亲见亲历。我提出,袭人嫁蒋玉菡,全无被诟病的道理,而鸳鸯的“殉主”也没有任何值得称颂的地方,正是贾母占有了鸳鸯的青春和生命,很难说贾母就占之有理有荣有光而贾赦占有才是罪大恶极。我还说,《红楼梦》后40回的失落有必然性,前80回写到那样地步,使后40回简直难以结束。我说,虎头蛇尾是万事万物的共同规律。我说请看《圣经》,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是何等有章法,而造出世界之后,不好办了。我说,理论上说续书根本不可能,续书而被广泛接受更是奇迹,是全世界古往今来的唯一。我说“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如果绝对化凡是化(对于“脂批”搞凡是化),即写成全部嗝儿屁着凉,反而无悲。兰桂齐芳的结局比死光了要悲凉酸楚十倍。我说《红楼梦》中有三重时间,女娲纪元、石头纪元与贾府纪元,这种时间的多重处理远在《百年孤独》之前。我还讨论了贾宝玉甄宝玉二元处理,与芳官的男装女装、不同名字包括法文姓名与少数民族姓名的哲学意义与认同危机、身份危机。对于新老索隐派,我也并不一笔抹杀,我认为符号的重组是一种很难抗拒的智力游戏,何况“红”本身提供了这种契机,有些时候智力游戏也能达到歪打正着的效果……如此这般,这些都是别人没有太讲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