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一个比喻,19世纪世界的中心是巴黎,20世纪世界的中心是纽约,21世纪世界的中心可能是上海或者北京。那个年代发生过的东西,现在正在以一个加速度在北京和上海进行。我之前到上海经常坐坐磁悬浮列车,来尝试一下这个速度,体验一下所谓的中国速度吧,这个是有一点点奇怪,有一个矛盾在里面。中国速度就是这样。我觉得,按照目前中国城市改造的速度,这一状态至少还要维持10年。
早报:可再过10年,像上海也没什么可以拆的了。
李照兴:问题就在这里。城市改造的速度如此急速,而一旦改造完后,就不会有机会推倒重来了,一条弄堂或者一个胡同,拆了就没了。
城市改造的速度如此之快,有一点疯狂和失控,这是肯定有的。但正因如此,它吸引着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来此生活、观察、写作,在其他地方包括香港,一切都太平静了。但让我哀伤的是,作为一名观察者,我几乎已经能够看到上海等这些大城市今后几十年的发展之路,它们又在走一条西方走过的歧路,这是我能看到的结果。有那么多的城市经验教训在面前,我们能够摸索出一条新的城市发展经验,但我们依然没有走出拥堵、污染的城市发展恶性循环。中国城市发展有好几种可能性,每一个选项都可能将城市塑造成另外一种模样。但可惜的是,不少城市重复着城市发展死胡同的经验。
早报:提到中国城市,你有一个“后现代城市”概念。
李照兴:现在的问题就是中国从前现代跳到后现代,中间就没了,所以造成现在这种状态。现在很多城市要打造城市名片,建设城市的性格,但却不适合人居,我觉得这种思路肯定是错的。城市规划官员要有一个态度,城市是为人而建的。
早报:这样一种城市建设速度,可能也跟中国人自信心有关。
李照兴:确实这样。上海、北京盖那么厉害的建筑体现了城市人自己的自信心,追回以前失落的几十年。不过现在这样一种心态,在西方又流行起来,比如美国,也在蠢蠢欲动盖很厉害的大楼。
“只有通过城市人整体意识的改善,才能局部改善城市发展。”
早报:其实无论巴黎、纽约还是现在的上海和北京,城市大规模改造大都是在强势政府下主导的。
李照兴:强势政府主导下的城市改造,有好也有不好,好的就是它的速度很快效率很高,不好的是,城市普通居民的利益不一定能得到保障。比如,城市拆迁牵涉到跟发展商的利益分配,城市改造后,新城区和里面生活的老百姓的关系,处理不好,就不是好的发展。城市改造最困难的并不是造大楼和大桥,而是如何与城市小市民进行合理的利益分配。
早报:其实普通市民他不太在乎城市改造后,它会呈现什么样的面貌,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公共讨论,他们只关心从中是否得利,比如动迁费,比如门口的绿地和商业设施,他们更关心和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事情。
李照兴:中国城市人对自己家门口5米内的事情有兴趣,跨出5米就跟他无关了。这样的城市发展是不对头的,除了你生活的社区5米,到处都是垃圾,这样的生活怎么会是理想状态呢?所以,从宏观的角度讲,城市人并不真正关心城市往哪里去,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一定能从城市改造中获得自己应有的利益。我现在的希望是,在普通人中形成一种共识,就是说起码我们对我们城市是有关注的,我们要懂得去评价什么是好的城市品位,什么是不好的品位。城市生活对我来讲,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一些很外在的东西,比如盖的楼房,市民穿的衣服,百姓在公共场所里的日常行为。
早报:可能是一个优雅问题,所以大家都喜欢跑到欧洲去品味所谓欧洲城市的优雅。
李照兴:是啊,所以我们用欧洲城镇的名字来命名房产楼盘,比如上海这边有“泰晤士小镇”、“康桥半岛”等。又比如,有不少楼盘叫“左岸”,但我们只是挖条了人工河就敢叫“左岸”了,完全不知道“左岸”的精神是什么?到最后,这些命名完全成了一种调侃和恶搞。
早报:从积极的角度讲,上海和中国其他大城市的未来在哪里?你似乎只有观察,并不提建议。
李照兴:我提不出什么建议,但可以从人,从人的思维开始改善这个城市。我觉得,我抱有一个心态,只有通过城市人整体意识的改善,才能局部改善城市发展。也就是要塑造一个公民社会,公民有知识和常识,他们和政府有一个互动甚至博弈,但现在中国的城市还没有公民意识。我们有的是打游击式的公民群体,是为了争取个人利益,并不存在一个稳固的公民群体。对此,我还是乐观的。以前,香港在回归前也没有什么公民意识,但这些年大家开始为了城市的利益聚集在一起,参与到城市改造中去,比如皇后码头的保护。又比如在美国的案例是纽约华盛顿公园的保护,它现在是纽约的城市地标,但如果没有当年纽约居民的保护,这个公园早就因为城市改造被破坏殆尽。这样的声音,这些年在中国的城市里也在慢慢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