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控诉性与反叛性和对人格尊严的寻求
被诗化的林黛玉，诗魂总是时刻伴随着她，总是随时从她的心里和身上飘散出沁人心脾的清香。诗，对于她，是不可一日无的。她用诗发泄痛苦和悲愤，她用诗抒写欢乐与爱情，她用诗表示抗议与叛逆的决心。诗表现了她冰清玉洁的节操，诗表现了她独立不阿的人格，诗表现了她美丽圣洁的灵魂，诗使她有一种迷人的艺术光辉！可以说，如果没有了诗，也就没有了林黛玉。诗是黛玉的灵魂，是黛玉精神的结晶。黛玉的诗以一位女性特有的角度，以一位女性特有的感受品尝了贾府这个封建大家族封建窒息性。“林黛玉所以能打动我们，是因为她是一个黑暗世界里的叛逆者，她代表着那一时代妇女的希望和痛苦。”[①]
在《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诗大约有一二十首，这些诗从不同的方面，不同的角度写出了黛玉内心的灵魂，写出了在这个封建家族内的挣扎。在这痛苦中，在这挣扎中，我们看出了一位对于自由的追求，对于封建传统的叛逆性。《世外仙源》是林黛玉的第一首诗，这首诗大部分评论家都看作是林黛玉的败笔之作，是林黛玉所有诗词中的下品。在这首诗中林黛玉流露出了阿谀奉承的能事，暴露了一个贵族小姐一颗暧昧权势的心。作者写道：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象林黛玉这样一个女子，在刚入贾府，并且在这个封建大家庭中还没有完全占有自己的位置的情况下，写出这样的诗，可以说是出于对自己前程未来的考虑，应该说这时的林黛玉是对未来的生活具有美好的憧憬的。林黛玉一心想做几首诗来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华，但是元妃只让她写一首，在非常扫兴的情况下，在别扭的心情中，林黛玉写下了这首诗。怎样正确地理解这一首诗呢？多数人认为这首诗表现了林黛玉思想的懦性，我们承认在这首诗的思想上，确实充满了黛玉对于封建势力的依托，这是无可厚非的。人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人，人要生存就必须适应她所处的环境，适应不等于就是媚俗，人首先得学会生存，然后才能去考虑发展。我们从诗的语言角度来考虑，这首诗恰恰反映了黛玉不媚俗的性格特征，这首诗语言清新，朴素，一点也不显得华丽，而且语言含蓄自然，与其他几位的相比，反而显得自然，不媚而实，正说明了黛玉那种不愿媚俗的性格，从这首诗我们可以初步看出黛玉的个性。而这也正是一位女性在追求个性人格过程中，最起码的性格特征，不附于周围，不囿于势力。
《葬花吟》可以说是林黛玉的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在这首诗中，我们真正可以探求一位女性心底的呼声。《葬花吟》是林黛玉感叹身世遭遇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也是作者曹雪芹借以塑造这一艺术形象，表现其性格特性的重要作品。对于这首诗大概很少人会说它是媚艳的，虽然这首诗表现出了哀怨的消极的思想，但是并没有人来过多责备。此诗并不给人一种颓废的感觉，相反通过这首诗我们可以真正认识这位女性，而在这一首诗中我们可以充分发了解到女性解放意识在这首诗中的流露。如诗：
葬花词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乡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着处；
手把花锄出乡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
独把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捧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掉陷渠沟。
尔今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首诗并非一味哀伤凄恻，其中仍然有着一种抑塞不平之气。“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就寄有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愤慨。“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是对长期迫害她的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的控诉？“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曩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则是在幻想自由幸福而不可得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不愿受辱被污、不甘低头屈服的孤傲不阿的性格。这首最脍炙人口的《葬花词》是林黛玉优秀品格的集中体现。这首诗的核心是表现黛玉“质来洁来还洁去”的洁身自好，决不向封建势力低头和庸俗偏见投降的高尚品格。在那个封建大家庭里，象这样的一个女子写出这样的一首诗，既是对封建社会的一种控诉，又是自己追求个性解放的一个鲜明的呐喊。
落花在这里具有象征意象，“落花，把那一时代，只能任人践踏不能由自己主宰的妇女命运，在她心里唤醒了”[②]。写葬花词的前因是由于她去敲怡红院的门，但是睛雯却误以为她是丫头，便拒绝开门。就是这个误会，使林黛玉这颗敏感的心无法接受这种挫伤。虽然她是知道这只是一个误会，但是寄人篱下的感觉，处处要看人家脸色行使，使她的心受到巨大的伤害。当第二天她看见落花满地的时候，便写下了此诗。落花，在这里不仅仅代表了实在的落花，通过落花这个意象我们可以看出，封建社会发展到清朝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虽然在清朝也出现了象“康乾盛世”这样的景象，但是封建社会的腐朽性已经无法载得动中国社会这台大机器。这时的封建社会尢如昨日黄花，是到了该落的时候了，这落花尢如衰落的封建社会，这落花也如贾府这个大家族，是必定要凋零的。黛玉看到了落花，也感受到了落花，她感受到了这个飘零的时代给她埋下的深重的苦难。使她在心里开始挣脱这个封建桎梏。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又谁怜？”，“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花本来象征春，惜花就是惜春，辛弃疾词云：“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林则徐的诗说：“一锄烟雨葬残春”，“无主芳心泣暮春”，葬花就是葬残春，泣花就是泣暮春，也就是哀惋美——美的花、美的春、美的人被摧残而毁灭。由此逼出质问：“底事红颜同薄命？”不仅林黛玉，在那个时代，美好的女子往往没有好的命运，美总是受到摧残“花落人亡两不知”，将美毁灭给人看的严酷社会真实就这样尽流露在诗中。她向这个社会发出了呼喊和控诉“又谁怜？”，在贾府这个群体中是没有人怜惜她，除了宝玉喜欢她，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怜惜她的。贾母虽疼她，但是她们毕竟是封建社会笑里藏刀的桧子手，最终把她扼杀。世情人态炎凉至如此“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李与春风”，黛玉的痛苦，黛玉的生活最终是没有人愿意去关注，任其自生自灭。在这种情况下黛玉发出了强烈的控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黛玉的生活，由于黛玉性格加上外部环境的促使使其总是在心底的痛苦中度过，“青灯照壁”“冷雨敲窗”这就是她的心理写照。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黛玉并没有一味的任其飘零下去，而是有着自己强烈的人生追求，她对于这个社会，这个囿她的囚笼并不是安于现状，她要飞出去，去寻找属于她的自由，去广阔的天地，寻找自己的生活，于是她发出了“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即使是死了，也要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寻求自己的人格尊严。表现出了那种不愿受辱被污，不甘低头屈服的孤傲不阿的性格。
在这首诗是黛玉所显现出来的是对社会强烈的控诉，和“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愿受辱，不甘屈服的叛逆精神。这种呐喊这种控诉，在于她那种渴望挣脱现状的心理，明显地应和着林黛玉叛逆性格的主要旋律，使着黛玉带着叛逆者和求索者的基因。葬花无边绵延了她的愁绪，加重了她的哀思。之所以黛玉没有被这种愁绪与哀思压垮下去，就在于黛于那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叛逆！黛玉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心里承受着巨大的时代压力，失去了双亲的她，在那个时代里就等于失去了人格和尊严，面对生存的挣扎，面对周围的重压，她却能发出“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的渴望。实现对自己生命的驾驭。落花唤醒了她心底对于自己生命掌握的意念，虽然在诗里黛玉的哀叹较多，但是毕竟她的心底不再是茫然一片，有一种模糊的意识希望脱离这个现实去寻找自己的自由和幸福，即使殒身也不能丢失自己人格的尊严。如果女性连自己的人格尊严都不能获得，无法获得社会的尊重，那么做为一名女性也就无法去寻求自己真正的出路。葬花吟诗中所体现出来的人格尊严，也正是一种萌芽的女性解放意识。（易如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