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作品中写到一个盲人,会把他的个性呈现出来,而现实生活中,盲人更多在回避个性,尽可能不让别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发现他们其实各自性格鲜明,但他们戒备心比较强。我们遇到的盲人,也许他很平静地长大,也许他的处境很不错,但每个盲人的成长史(尤其是内心成长史)都是惊心动魄的。当然我在小说里没有太多涉及每个人物的成长史,而只写到张宗琪和小马的成长,小马是后天失明,张宗琪是先天的,选择这两个点差不多就可以了。
可以说,所有的盲人都是怀疑主义者,我们必须尊重这种怀疑。我在电视里看到过一类节目——主持人拿个不透明的箱子,让嘉宾伸手进去触摸。你想,仅仅是双手放到未知的世界里,嘉宾的每个指头都会那么怀疑,盲人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整个人生放到他们的未知世界,怎么能够不怀疑?
读书报:你在《推拿》中写盲人,保持着一种平视的叙述视角,这是有意为之?
毕飞宇: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话题。有人问我,是不是对残疾人有怜悯的态度不好?我说,怜悯和同情不只是健全人对残疾人所应该抱有的态度,任何人之间都该有怜悯和同情,关键是如何表达这种情感。和残疾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要体谅他们的尊严感,这个尺度很难拿捏。他们是弱者,但弱者是不愿承认自己是弱者的。
在西方,残疾人出现在大街上,很少有人去帮助他们,这不等于他们得不到关心。我在国外看到好多肢残的人,在街上优哉游哉地驾驶电动车买东西。你能从他们的状态中感觉到那里有完善的制度保障,整个社会都在帮助、尊重他们,这种帮助不会让他们感到别扭。对残疾人来说,对他们最大的帮助是提供一个好社会,而不仅是扶他们过马路。
读书报:《推拿》中盲人的爱情始终在寻觅和绝望中进行,既有现实的感情也有浪漫、理想主义的举动,你在生活中接触过的盲人的爱情是怎样的?
毕飞宇:关于盲人的感情问题,我最初认为,盲人嘛,在寻找爱情和配偶的时候更多是相依为命,外貌没那么重要吧?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盲人对另一半的长相之在意令我吃惊。现实和超现实,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盲人的情感世界表现得非常显著。一方面他们对爱情的追求是居家过日子,另一方面则有些不着边际。
读书报:书中写到先天失明的盲人小时候通过摆弄时钟来认识时间,那一段读起来有些抽象,想必也很难写。
毕飞宇:我写盲人和时间做游戏,是逼出来的,并不是我想那样写。盲人每天枯坐的时间很长,但我不能总写盲人的枯坐。离开具体的行为,小说家是无法工作的。我如何去描述他们呢?必然要多写他们的心理活动。我在想,最好弄一个什么东西陪伴着他。通过跟很多盲人朋友聊天,我发现真正能够长久陪伴他们的,一个就是他们自己,一个就是时间。我就花了大量篇幅去写盲人和时间之间的游戏。
读书报:《推拿》的情节基本都在推拿中心进行,为什么不多写写盲人们在外面世界的经历?
毕飞宇:最初我想把这部小说的空间全部压缩在一间房子里,让整部小说没有一双健康的眼睛,这对我是一种挑战。事实上我做了妥协,因为那样写难度太大。如果一双健康的眼睛也没有,故事的推进就有困难。书中有两双健全人的眼睛是我着重刻画的点,一双是推拿中心前台高唯的眼睛,这双眼睛代表日常生活中健全人对残疾人的不自觉的伤害,小说中矛盾的总爆发也是因为这双眼睛。但我不甘心只有这一双健全人的眼睛,如果这样的话,明眼人的世界对盲人来说岂不是地狱?于是我就借助洗头女小蛮的一双眼睛去写小马的眼睛。整个小说中这两双健康的眼睛可能冒犯了盲人的生活,又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既是妨碍又是温暖。
读书报:在“都红”的成长过程中,她的老师曾说,“什么是特殊教育,啊?特殊教育一定要给自己找麻烦,做自己不能做的事情?”你对我国特殊教育的现状怎么看?
毕飞宇:我在特殊教育学校的时候,经常看到这样的状况——让残疾人挑战自我,很多时候这毫无意义。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出这个事实,教育者很多时候并未从受教育者的角度去考虑教育,他们会把受教育者当成自己的一个作品,用来满足自己内心的想法。
读书报:书的结尾,有的人物以悲剧收场,有的人物命运悬而未决,也许这样的人生更加符合现实,你这么写是否感到有些残酷?
毕飞宇:其实在我的作品中,《推拿》可能是最温暖的。像最后的“夜宴”,推拿中心的盲人聚在一起。前面我说到这部作品写到后来无法结尾,为什么?因为我特别渴望安排一个温暖的、所有盲人手拉手的场景,但要顺理成章。我给我太太的姐姐打电话,她是医生,我向她询问一些医学知识,我问她,一个人如果吐血应该怎么办?她说,这有些麻烦,我会建议他去手术室。(眼睛一亮,拍手)太好了,我一下子找到了结尾。对于一群盲人来说,从抢救室到手术室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手拉手走过去。他们手拉手上楼的那一幕,我写得特别感动。
读书报:是否考虑出版《推拿》的盲文版或者有声版?
毕飞宇:还没有具体计划呢,但在考虑做。盲文版和有声版我都想做,我更希望推出盲文版。盲人是很爱阅读的,依靠盲人读者手指的触觉把这部小说的信息传递给他们,我觉得是很温情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