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这样一位文学大家,解放后竟离开了文坛,到历史博物馆去工作,这不能不说是件憾事,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如此悲剧?
李辉:这里有多方面的原因。沈从文与政治的距离和郭沫若对政治的热衷成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两个典型。沈从文曾写文章贬低过郭沫若,他与郭沫若之间掺杂着一些个人恩怨与成见。1948年郭沫若在香港发表《斥反动文艺》,对沈从文近十年背离左翼的老账新账一起算,并给扣上了“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的大帽子。一个当时文艺界的领导,将沈“定性”为“桃红色的”反动作家后,他也就在劫难逃了。郭沫若的这一观点,不仅影响了沈的前程,而且也影响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文学史研究。北平解放前夕,北京大学贴出了抄《斥反动文艺》的大字报,并且在教学楼上挂出了“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的大幅标语。在如此巨大压力下,沈从文竟一度神经错乱。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国的文艺方针是写工农兵形象,用大众化语言,坚持政治标准。这些都不合沈从文的性格和他的写作风格。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能改变自己,以适应当时的文艺气候。他的倔强使他固守自己的藩篱,退出了文坛,转到文物部门工作去了。
记者:尽管这样,他的文学梦好像一直没有间断过,《从文家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仍一直关注着文学现状。而最近出版的《文星街大哥》一书收入了他在35年前撰写的一篇8000多字的“小说楔子”,是不是表明他创作欲望未灭?
李辉:其实沈从文的文学之魂从未安分过。在“革大”学习时他就曾想以他当炊事员的姻兄为模特写篇小说,没能实现。以后写过几篇散文,谈故宫、天安门等。在他潜心研究中国古代服饰时,也没有忘记他始终喜爱的文学,这在他300多万字的《从文家书》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可以说他的全部语言才能,全部艺术感觉,在书信中才得到了充分表现。书信对于他,当然不再仅仅是互报平安的功能,而是他的另外一个创作天地。他描写风景,他议论音乐与美术,他把大自然与自己心中的艺术紧紧地交融在一起,从而使他的家书达到了一个很高的艺术境界。我们说沈从文是一个杰出的艺术家,就在于他的艺术感觉总是那么新鲜,他从大自然那里可以体会到生命的丰富和伟大,找到爱与美相交融的情感。用他的话来说,这就像寻找到一种伟大的宗教一样。
说到《文星街大哥》,这是湖南吉首大学刘一友教授记述湘西奇才、著名画家黄永玉及家族的一本书。黄永玉是沈从文的表侄,为使这本传记更具历史性,黄永玉将沈从文创作于“文革”中的遗稿《来的是谁》附于其中。据了解,1969年11月,沈从文在3年多里被抄家8次,作过60多次检讨和交待后,下放到湖北咸宁双溪区五七干校“改造思想”。1971年6月上旬,当时在1584部队劳动的黄永玉收到了沈从文的一封长信。拆开看后才知是为黄家撰写的长篇小说的楔子。这篇遗稿一直由黄永玉的一个朋友收藏,后来才转交给黄永玉。以8000字的楔子为一部小说开篇,可见沈从文当年深具创作苦心,写作计划也早已成形。遗憾的是,他当时的生活正如其本人所说,“远辞京国,移居咸宁,索居寂处……亲故远离,相见无由。”正因如此,他的这份雄心戛然而止,《来的是谁》也就成了没有下文的孤篇。但不管这样,这份遗稿的发现,更表明沈从文离开文坛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文学之魂时时在躁动。
记者:沈从文被冷藏30多年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重又回到文学中心。你如何看待当时掀起的一股“沈从文热”?而今天再读沈从文,你有何感想?
李辉:像沈从文这样的大师竟在文坛上忽然消失,这是极不正常的现象。但历史终会作出公正的评价,在这次返朴归正中,海外作家的眼光值得推崇。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当时内地文学界很少提起沈从文时,香港的司马长风却在《中国新文学史》中对沈从文作出了极高的评价;美国的金介甫对沈从文也打出了高分;瑞典文学院的马悦然更是翻译了一系列沈从文的作品。文革结束前后是沈从文在海外最受关注的时间。马悦然在2000年10月曾撰文指出:“作为瑞典学院的院士,我必定对时间尚未超过50年之久的有关事项守口如瓶。但是我对沈从文的钦佩和对他的回忆的深切尊敬促使我打破了严守秘密的规矩。沈从文曾被多个地区的专家学者提名为这个奖的候选人。他的名字被选入了1987年的候选人终审名单,1988年他再度进入当年的终审名单。学院中有强大力量支持他的候选人资格。我个人确信,1988年如果他不离世,他将在10月获得这项奖。”从马悦然披露的情况看,沈从文在那年5月离世,使中国作家失去了一次捧得世界文学大奖的机会。
当然,沈从文的文学地位根本上说是由其作品决定的。他是中国近百年乡土情结最浓的作家,鲁迅写文章骂过沈从文,但当美国记者斯诺问他中国作家谁比较好时,鲁迅第一个提到沈从文,说他的短篇小说写得还可以。沈从文是多产作家,又是文体实验作家,这两样足以让他在文学史上不被遗忘。而且沈从文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乡村世界的主要表现者和反思者,他醉心于人性之美,他说:“我只想造希腊小庙……这庙供奉的是‘人性’。”沈从文本身在谈他自己写得比较好的作品,也举出《边城》、《湘行散记》、《长河》,都是写湘西的。从我来讲,阅读沈从文的作品特别能够让人静下来。特别是在现在很浮躁的社会里面。诚如你所说,他作品里面有很多经过他对人性的理解和对美的理解过滤之后写的湘西的文化和人,而这些东西是我们现实生活当中永远向往和留恋的。沈从文在《长河》的“题记”里写道:“骤然而来的风雨,说不定会把许多人的高尚理想,卷扫摧残,弄得无踪无迹。然而一个人对于人类前途的热忱,和工作的虔敬态度,是应当永远存在,且必然能给后来者以极大鼓励的!”我想,沈从文和他留下的作品将永远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