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解放后,沈从文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为他出的作品选中自序道:“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我还看到有的文章说,文革后在出沈从文小说选集时,他对自己的文学作品不看好,反倒看好自己的文物研究工作。
李辉:根据我读他的家书和当年一些作品的序,和他一生走过的路,我认为这不是沈从文说的真心话。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文学是最重要的,而他的文学成就是无人替代的。这个自信与他的天分密切相关。1934年沈从文回湘西的路上,写给夫人张兆和的信中说:“我想印个选集了,因为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章,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我没有办法拒绝。”
又如,1956年12月13日,他在回乡途中于长沙写信给张兆和说,“我每天晚上除看《三里湾》之外,也看《湘行散记》,觉得《湘行散记》的作者,究竟还是一个会写文章的作者。这么一个好手笔,经常隐姓埋名真不是个办法,但用什么办法舞动他手中这支笔简直是个谜,不大好猜,可惜!可惜!”……信中提到曹子建、曹雪芹,他们四十多岁就死了,自己还比较幸运,年过半百,身体健壮,还能做一番事业。
这两封信说明沈从文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六十年代,他的自信是一贯的。其实当年他正是带着这种自信从湘西凤凰小城来到北京的,水土气候不适应,即使流着鼻血,仍然坚持写作。他的作品刚一问世,就得到郁达夫的肯定并为他呼吁。1925年底,徐志摩看了他的作品,欣赏地在一篇文章中称其为天才少年。1928年他的《阿里斯中国游记》由《新月》杂志连载,徐志摩作序说:这是中国小说界的大著作,是天才的显露,是手腕灵敏的体现。沈从文很快成为“新月派”的重要成员。“新月派”的代表人物大都是从欧美留学回来的知名文人、作家,而沈从文只是一个上过几年私塾的“乡下人”,他完全靠自学努力,靠对文学的悟性和对事物的敏感,成为中国文坛的新秀。经徐志摩的推荐,胡适聘请沈从文担任中国公学国文系教授。后来他又接手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这是“京派沙龙”的文艺阵地。沈从文竟成了核心人物,自此走入了大学者的行列。
记者:读沈从文的作品让你的心灵有一种美的过滤,这不仅仅是湘西文化,它体现的是一种诗的意境。不少评论家称沈从文是出色的文体家,善于在小说中以乡下人的视角和乡村的眼光审视现代文明,并以其独具一格的文学创作占据着特殊地位。你怎么看?
李辉:确是这样。他的家乡湘西凤凰县,是一个汉、土家、苗、瑶等多民族杂居的地方,虽是山区,实际上并不封闭。那里崇尚武功,侠义好斗,自古就有一批人往外闯天下,这种文武两道在凤凰非常的流行,这些都为沈从文的创作带来了张力和丰富性。湘西的秀美风光,地方戏曲的表演方式,过年时的对联、灯笼、风筝等,还有山民讲的一些故事,都给他后来创作带来影响。同时由于他泛读西方文学作品,使他的情感带有浪漫和抒情的色彩。在他的作品中,即使是写地方风俗、风情,或是船民、妓女的生活,也都能从人性的角度上去写,所以他的作品已不是单纯的地域文化。
沈从文对艺术的修养还体现在对音乐的喜爱和理解上。他认为,音乐、绘画、文学是相通的,这一点在他后来从事文物研究中体现得更充分。他选择中国古代服饰,这个包涵文化、社会、美术等众多门类的题目进行研究,而且做出成就,就是例证。同时他对铜镜、漆器、书法的研究也有相当的造诣。而对收藏古玩、文物、工艺品,更是陶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