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
2005年10月17日,星期一,下午7时6分,巴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几天前,在得知巴金病危的消息时,我正在德国,赶紧往上海打通小林的电话询问。她告诉我:“爸爸昨天突然状态特别好,拼命想说话的样子……”
几天后,巴金所有想说的话,随着生命结束而永远也无法说出了。
再过一个多月,11月25日,就该是巴金101周岁华诞,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他终于从病魔的痛苦折磨中解脱了。
早在七十年前,年轻的巴金曾这样表述过他所感受到的生命的运动:
“我常将生比之于水流。这股水流从生命的源头流下来,永远在动荡,在创造它的道路,通过乱山碎石中间,以达到那唯一的生命之海。没有东西可以阻止它。在它的途中它还射出种种的水花,这就是我们生活的爱和恨,欢乐和痛苦,这些都跟着那水流不停地向大海流去。我们每个人从小到老,到死,都朝着一个方向走,这是生之目标。不管我们会不会走到,或者我们在中途走入了迷径,看错了方向。生之目标就是丰富的、横溢的生命。”
2005年10月17日,星期一,下午7时6分。巴金最终摆脱了痛苦!
儿女满足了父亲的愿望——巴金的骨灰与妻子萧珊的骨灰相交融,一起撒进了东海。从三峡奔泻而下的青春激流,终于汇入了浩瀚大海。生之目标的追求如今结束了。从此,一个矛盾、痛苦然而又是丰富、伟大的生命,走进了历史。
他为亲友留下了温暖而美好的记忆;他为历史留下了《家》《春》《秋》,留下了《寒夜》,留下了《随想录》;他为未来提供了说不尽的政治的、文化的话题……
巨星陨落。光还亮着。
巴金永远不会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我相信,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当人们面对现实感到寂寞和困惑时,会经常想起他。他的痛苦、他的悲剧、他的文学、他的人格、他的思想……将使他们不断地从中感到温暖,受到鼓舞,从而多一些反省,多一些坚毅,多一些生存的勇气和力量。
在未来的日子里,巴金必然成为人们扫描、分析、解读的对象。巴金,他将永远活在历史的叙述中——不管叙述者是谁,不管叙述者采取何种方式、持何种态度。
在不同的历史叙述中,巴金生命的全部,将变得越来越清晰。由此,人们也就有可能以更加客观的态度,深刻地认识他所生活过的时代,理解他的复杂人生。
在历史叙述中,巴金生命的意义与我们同在。
二十几年前,在复旦校园里,我与同窗陈思和在贾植芳先生指导下开始研究巴金,并合作完成了我们的第一部著作《巴金论稿》。可以说,我这些年的传记写作正是起步于巴金研究。因此,当我有机会再度撰写这本关于巴金的传记时,以往的阅读、考证与观察,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今日写作的准备。
2004年,四川人民出版社邀请陈丹晨先生、李存光先生和我联合主编一本大型图录《百年巴金——一个知识分子的历史肖像》,并由我负责撰稿,以庆贺巴金百年华诞。作为一本文学传记,需要基于史料,但同时又需要避免过多的考证和学术分析。因此,在写作中,我努力以更具文学性的散文手法,来描绘一个丰富、复杂的生命形态。我尝试以一种新的、更灵活的结构来写巴金的传记。上卷《望尽天涯路》,侧重于思想与精神的历史叙述;下卷《何处是归程》,侧重于情感与家庭的历史叙述。我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叙述角色直接放进来,使其更具现场感,行文或许也就有可能变得较为灵活和生动,具有一定跳跃感。
如今,在巴金周年祭即将到来之际,经征得四川人民出版社同意,我将该书文字进行修订后,以《巴金:在历史叙述中》为书名列入“李辉传记作品系列”之中,交由湖北人民出版社文字单行本,以此来表达自己对巴老的缅怀之情。同时,今年又是“文革”爆发四十周年,也谨以此书纪念反思“文革”的巨著《随想录》出版二十周年。二十年已然过去,巴金的历史反思意义至今仍显其尖锐与深刻。
在此,对贾植芳先生的指导,对思和兄的多年帮助,对陈丹晨、李存光先生的帮助,对四川人民出版社、湖北人民出版社的支持,谨致诚挚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