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贞观十三年(639),魏徵有一篇系统批评贞观政治走下坡路的奏章,后人题为《十渐不克终疏》,其中说到:“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顷年以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还揭露唐太宗说过“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在用人方面,“近岁以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信之,或一朝疑而远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在作风方面,“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
魏徵所说是贞观中期的情况,魏徵之后,这样正直的声音就少多了。贞观二十二年(648),充容徐氏上疏批评时政:“顷年以来,力役兼总,东有辽海之军,西有昆丘之役,士马疲于甲胄,舟车倦于转输”等等。
这些批评的存在,是我们全面了解贞观时代的重要参考。
在古代社会,制造虚假繁荣也是常见的现象,是帝王的需要,也算是臣下的责任和义务。比如前秦东晋淝水之战的前一年(382年),史书记载说前秦境内大丰收,上等田地亩产七十石,下等的也要亩产三十石。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不管是闹灾还是太平年景,不管多好多肥沃的土地,亩产七十石、一百石,就是五十石、三十石,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王莽和武则天登基,按旧观念都有“篡位”之嫌的,恰恰是全国各地到处都呈报“祥瑞”的时期。据史书记载,武则天新丰县的露台乡,涌出一座小山,高二百尺,上有三顷的一池水,池中有龙凤之姿,禾麦之秀。武则天听到报告,承认这是祥瑞之征兆,命名为“庆山”。有个叫俞文俊的不识时务,上书说这不是祥瑞,皇帝应该检讨自身品德言行。武则天大怒,将他流放岭南。臣下忽悠皇帝,皇帝忽悠臣民,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规则。南朝刘宋最盛行忽悠,沈约的《宋书》专门留下《符瑞志》三卷,现在看,都是笑话。刘宋的开国皇帝刘裕出身贫寒,宋朝不仅硬要编出一部从汉高祖刘邦的老弟以来的家谱,还要编出来刘裕出生时的种种异相:出生那天,“神光照室”;当晚,祖先墓地有“甘露”下降。居然还有人在旅店看望酣睡的刘裕,看到的却是五彩蛟龙一样的异物,惊讶不已。
对比以上两种历史记载,贞观之治的景象虽然也有浮夸溢美之辞,与前秦苻坚或武则天的武周时期相比,程度上还是有所区别。而贞观之治名留青史,其实不在于那些溢美不实之辞,而在于它留下了贞观君臣讨论政治的大量记录;更涌现出魏徵等人的批评,也留下了不同的历史记载。
消除贞观的泡沫,还原一个真实的贞观,我们还是可以从贞观时期君臣的言行中吸取很多的历史经验和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