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陆天明全家在北京颐和园。
这三十年,每一个中国人都经历了不少终生难忘的“头一回”。头一回住高楼。头一回看电视。头一回以平民的身份坐软卧乘飞机。头一回撒手购粮买油,不再需要仔细掂量自家抽屉里还剩多少粮票油票。头一回得以在自己家里安装电话,住进产权完全归属自己的房子。头一回享受双休日、长假、外出旅游。头一回自主经营自己的企业和土地。头一回为中国宇航员进入太空而激情欢呼。头一回亲身经历五彩缤纷的奥运盛典……这样的“头一回”,每一个当下的中国人几乎都可以说上一百个,甚至一千个。当下中国人的生活可以说是由这无数个“头一回”组成的。而正是无数个“头一回”,构成了中国这三十年的辉煌篇章和不可、也不该逆转的恢弘进程。
我也一样。
头一回见到邓小平,头一回亲耳聆听他老人家讲话
已经记不清那天是晴天还是阴天了。只记得是某个并不太暖和的下午。那些日子里,我身边的人都有些不平静。粉碎“四人帮”和结束“两个凡是”思维定势的兴奋极大地激发了人们勇敢面向未来、创造新生活的积极性,而中国到底要向何处去的争论却像林下风山中雨似的陡然而起。人们的思想从来也没有像那段日子里显现得那么的活跃——而同样猛烈的忐忑,迟疑,困惑,以至忧虑,也在“折磨”“拷问”着各种各样的中国人。
那天,我当时供职的单位领导突然急匆匆地通知我,马上去参加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会。他连着说了两个“非常”;说话时,还非常严肃地直瞪瞪地看着我。“地点,人民大会堂。不要迟到。不要带照相机。”当他把入场券递到我手上的时候,再一次郑重地叮嘱道。我忙问:“听谁的报告?”“当然是中央领导的报告。”他谨慎地答道。“什么内容?”我再问。“通知上没有明说。”“哪位中央领导作报告?”“去了就知道了。”他简短地、用不容再多问的口气答道。当时我调到北京工作时间并不太久,但也已经懂得,涉及中央领导的重大活动,事先是不能多问的。但我还是有些激动。他的神情和语气,使我意识到来作报告的可能会是“中央主要领导”。而且很可能是“邓小平同志”。
我急速地骑着自行车赶到人民大会堂。现场气氛果然非同寻常。我的座位在三楼最靠后。待我坐下,整个万人大会堂,上下三层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同样匆匆赶来的人。我悄悄一打听,大都是各中央单位和军队的各级主要负责人。还有北京市各机构的负责人,而且大都是突然接到通知与会的。大家的神情似乎都有些紧张和肃然,都有一种似乎要发生什么重大历史事件的预感。不一会儿,全场便肃静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已经记不得是谁宣布报告会开始的。报告人果然是邓小平同志。和以往大会不一样的是,我记得那次主席台上,并没有上来许多领导,记忆中好像只有小平同志一个人。他语调虽然平稳,神情虽然一直保持着他惯常的那种从容不迫,但那天,他针对当时国际和国内出现的一股要在中国的改革开放中否定社会主义大方向的舆情,严正指出中国必须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向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发出号召,一定要坚持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天老人家讲了有多长时间,当时我完全顾不上看表。只觉得自己因为激动,浑身一直在微微地颤栗着。这是我平生头一回见到真人邓小平,更是头一回亲耳聆听他老人家讲话。特别是在中国这样一个重大的历史关键时刻,我,一个极其普通的作家有幸“近距离”参与一次有可能改变中国当代历史进程的重大历史事件,亲自见证邓小平同志代表党中央对中国的历史进程发出了一个可以说是力挽狂澜的号召……说实话,事隔多年,我才渐渐感悟到那天晚上,我亲历的那次大会,亲眼所见的报告人,亲耳聆听到的那个报告,对整个中国,对每一个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普通百姓所蕴含的那种历史性的重大现实意义……
而这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见到他老人家,以后,再也没见过他……
头一回以一个普通作家普通公民普通知识分子的身份,步行着,参加人民大会堂高规格的晚会
后来,又过了一些年,我曾接到了一份更为精美的大红请柬。单位的领导告诉我,这是新一届的党和国家主要领导人邀请一些在京的知识分子,到人民大会堂共度中秋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