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刘邦 唯重痞子和武夫
刘邦一身痞子恶习,粗野无礼,张嘴骂人,如此对人,也喜欢别人如此对他,粗来粗去,彼此彼此,最见不得谁斯文儒雅。据褚少孙对《史记·郦生列传》所作补记,郦食其初次拜见刘邦,言谈举止,文质彬彬。先到军营门口递上名刺,文绉绉地对负责接待工作的人说:“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负责接待的人进去传话,刘邦正在洗浴,听说郦食其“状貌类大儒”,说话又好咬文嚼字,当即令接待者转告:“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食其见文的不行,于是改来武的,“瞋目按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一副市井流氓无赖耍横像,吓得接待者把手中的名刺也掉到了地上,慌忙拾起,转身进去重新向刘邦通报:“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名片)。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刘邦待人接物,喜好的就是这种粗豪风格,更何况又和自己一样,是个酒徒,立即肃然起敬,一边从水里捞脚站起,一边叫请客人进来。郦食其进屋见刘邦,继续粗野蛮横,劈头盖脸对刘邦好一番大声叱责:“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你智力、勇气都不及我,却想打天下,不见我行吗?震得刘邦既愣怔傻眼,又通体舒泰,立即请坐,恭恭敬敬地向郦食其讨教,“问所以取天下者。”待郦食其说罢,又恭恭敬敬地致谢:“敬闻命矣。”从此对郦食其言听计从。吃硬不吃软,吃粗不吃细,吃武不吃文,敬酒寡味,罚酒特香,郦食其摸透了刘邦的脾气。
刘邦尊酒徒而贱儒生,除了家族遗传、本人习性外,还有其思想根源,这就是他骂陆贾那句话:天下得从马上得之,文化乃空谈无用,他要依靠马上武夫去逐鹿天下,而文士只会读书,对他来说无异于废物。文盲、流氓、酒徒、赌徒都比读书人强。所以厌见儒生文士,不得已撞上,张嘴就骂,不是“竖儒”,就是“腐儒”。《史记·叔孙通列传》记有一段叔孙通与其弟子的对话,清楚地揭示了刘邦早年的用人之道。叔孙通于汉二年由楚降汉之时,长期跟随他的儒生弟子中,有百余人跟着一起降汉,想经他举荐,在刘邦手下做官。然而,叔孙通对这些儒生弟子一皆“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们背后骂叔孙通:“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听到后问弟子们:“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汉王正冒着枪林弹雨,用武力与人争夺天下,你们能上前线动刀动枪地拼杀吗?汉王如今急用的是武夫,我自然只能“先言斩将搴旗之士”。
正是出于这种思想,当听说萧何居然费时费力地去追劝逃跑的文士韩信,刘邦就觉得无法理解,对萧何骂道:“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史记·淮阴侯列传》)“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的大学问家张苍,也是看清了这一点,起初追随刘邦的数年间,“只以武力显”,和武夫们一样,靠战功博取侯位,数年以后,才以“文学、律历,为汉名相”(《史记·张丞相列传》)。
精英觅弟子 刘邦最可教
文盲刘邦白眼待文士,文士们却截然相反,大都青眼看刘邦,特别是一些杰出文士,对刘邦还无比倾心,情人眼里出西施,咋看刘邦咋如意,主动依附,热诚投奔,积极献策,忠心效力,甚至搭上老命,也无怨无悔。读《史记·高祖本纪》和《资治通鉴》相应时段的记载,稍加注意就会发现,从当小民、起兵直到做了皇帝,刘邦的一生,几乎时时处处,都有杰出文士的精心呵护,刘邦事业成功的主要原因在这里,刘邦人生轨迹的精彩之笔也在这里。
秦始皇奉行法家主张,摧残文化,力使天下“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韩非子·五蠹》)及至焚书坑儒,更给了儒学和儒生极为惨重的一击。所以,在秦朝统治下,儒生文士中的杰出人物时刻梦想作“王者师”——给能够取秦而代之的新帝王当高级参谋,灭暴秦,报深仇,进而实现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传统理想。他们睁大了眼睛四处寻找,“众里寻他千百度”,遍地大大小小军事首领,一个也不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唯有刘邦这个文盲头儿才是最佳人选,虽然浑身都是痞子味,让人不好受,但在最关键的地方却魅力四射,特别诱人。
“孺子可教也!”是老师对有培养前途学生的赞誉。而对杰出文士来说,并非所有王者都可教,死木疙瘩多的是,正话反听更不少,一旦选错,轻则徒费口舌,重则惹大麻烦,而一旦瞅准,则满腹经纶就可大加施展,经天纬地,建不世之功。刘邦虽是文盲,却悟性极高,对文士们的意见,明于判断,敏于抉择,勇于践行,在秦末众多军事首领中,没有任何人能与之媲美,所以天下精英无不对之倾心。
张良得黄石公秘传《太公兵法》,遵嘱潜心揣摩十年,备俱“王者师”资,最初本欲到留县投楚假王景驹,半道碰着自称沛公的刘邦。张良试着给刘邦讲《太公兵法》,刘邦每次听了都说好,并当即付诸实施,“常用其策。”张良也曾对其他将领讲《太公兵法》,却都听不懂。张良不禁感叹道:“沛公殆天授!”对刘邦的天赋佩服得不得了。其时刘邦刚起兵不久,实力很小,只有几千人,又遭雍齿叛变,正陷困窘之中,和张良一样,也是往留县去投景驹。张良却已认定,刘邦就是他理想的主子,值得为其师的王者,“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自此终生跟定刘邦,倾其所学,为刘邦出谋划策,成为刘邦首席高参,而刘邦对张良也百分之百地言听计从,刘邦打天下、治天下、死后仍能安天下,谋略主要得自张良。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张良,秦末群雄逐鹿中,就不会显出一个既无背景又无德性的底层小民刘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