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困难时期,许世友到海岛部队视察,走了几个岛,看了几个连队,立即找来要塞区后勤部长,沉着脸说:我看了几个连队,一天两顿在喝稀饭!一泡尿就饿了,还怎么训练备战?我还听说你们铁政委家也喝稀饭,你这个老后勤怎么当的?从今天开始,让每个连队都吃干饭、馒头!让铁政委家也能吃上干的!你不用为难,不够的部分,我给你报!
这道“死命令”一下,连队战士和我们家都吃上馒头米饭了。可能还是心理作用,后来,也并没需要军区后勤补发粮食。
“你妈妈好吗?爷爷还种菜吗?”
许世友还记得我妈妈是南京军区学习雷锋的积极分子,还记得我爷爷闲不住。当年我爷爷扛着锄头上司令部附近的山腰开荒,把金灿灿的南瓜,绿油油的黄瓜,红红的西红柿及辣椒种到了作战室附近。以“特殊化”为由,干部们还给我爸爸提了意见。
“我83岁的爷爷1968年去世了,真庆幸他没活到今天,如果他看见万人大会批我爸爸,如果他看到自己为打日本鬼子流过血的小儿子挨斗,他一定会犯心绞痛给气坏的!许伯伯,您恐怕从没时间陪老人吧?”
许世友点点头,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活着为国家尽忠,等我死了,我要土葬到河南老家父母的坟旁,陪着他们,尽儿子的孝心!”
“现在不都是火葬吗?我爷爷就是害怕火葬,才坚持回河南老家!”
“我的想法早已报告过毛主席,他也批准了!”
我心头一热:谁说战将心头只有枪和剑?!
我看许世友一个人,那么大的房子,心想他一人来到广州,平时的生活一定很单调,于是只想充当女儿的角色,让许伯伯放松一下,便瞎聊起家常来。我发现许世友脚穿的布编凉鞋很好,他便兴致勃勃地讲起穿着如何方便,编制也不困难,还说以后有机会教我怎么编。
总之,一老一少,无拘无束,像父女,又像忘年交,谈得很轻松,很愉快,那一刻仿佛“批林批孔”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乐的心情藏不住,嘴里哼唱着“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的京剧唱段,脚步轻快地走过小桥,穿过挂满串串桂圆的小树林,一脸笑容地返回宾馆。因为刚才分明是探了一次家,感受到父辈的坚定和给予我的信任、关怀和温暖。
“铁姑娘好吗?”
1974年以后,为解决浙江问题,爸爸常被叫到北京开会,只要到北京,一般都住在京西宾馆。我从解放军报社去看爸爸,爸爸告诉我,每次遇到许司令,他总要问:“铁姑娘好吗?”1975年底的一次,爸爸告诉我,许司令也住在这,上午遇到时,他又问铁姑娘好吗,你去看看他吧。我说好。
也真巧,才走到电梯门口,正好遇上许世友。转眼又是一年多没见许世友了,他身体仍然像铁塔一样结实,脚上穿着一双蓝白布编的布草鞋,看到我很高兴:“铁姑娘,到我屋去坐坐!”许世友半躺在靠椅上与我聊天。
“许伯伯,听说您到过少林寺,真的吗?”
“我家里穷,八岁就到少林寺干活,练武的!”
“怎么又出来了?”
“在少林寺呆了七八年,一次回家,恶霸的儿子仗势欺人,打死了我的表哥,我一火,三拳两脚就把他打死了。师父说我杀气太重,寺庙里不能再留我了。不过,要出山门,走是走不出去的,只能凭武功打出去,打不出去就留下命来。不是吹的,我就是用一根木棍,打出了三道山门!”我点点头,忍不住笑了:“我确实亲眼看到您的内功了得!”
刚才,我跟在许世友身后走进电梯时,里面已经站着一个军装笔挺的高个中年人,一张我不认识的脸,见到许世友上电梯,红光满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经意的坏笑,伸手随意地拍了拍许世友的肩膀,说话的语气明显带着不恭敬:“噢,许大司令嘛!”我站在电梯的侧面,瞧那人架势,直觉这人是北京总部得势的干部,或者是有什么背景的宠儿!
许世友虎着脸,一伸手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没说一句话,电梯上升至五层,我看着那人的脸,陡然由红变成了惨白,到了住的楼层,许世友一松手,头也不回,迈着大步走出电梯。我紧跟着走出电梯,猛回头,只见将要关闭的电梯中,那人一脸痛苦的表情,正在拼命甩手!我忍不住想笑,心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功夫太岁头上动土!
聊天,当然又提起了去年广州军区召开的常委会,我又滔滔不绝地讲出真心话:当时真为许伯伯捏把汗,您刚到广州军区,情况又如此复杂,两种完全不同的观点,都要拉您,打您的旗……“铁姑娘,用不着担心,我是老运动员了!”许世友说这句话时,“老”字讲得特别重。
“老运动员?”我傻乎乎地反问了一句。
许世友仰面看着天花板,仿佛陷入了往事的回忆,语气缓慢地说:“红军时期抓AB团那会儿,我当团长,和我搭班子的五任政委,白天还跟我一块打仗,晚上就被拉出去枪毙了,我一直没事。”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