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中午军区宴请韦国清、赵紫阳两位领导吃饭,也请《解放军报》记者参加,许世友招手把我叫到主桌坐,亲自对赵紫阳介绍:这个军报记者铁姑娘,是浙省委第二书记铁瑛的女儿,铁瑛也是河南人,你老乡嘛!
赵紫阳与我握握手,微笑着问:哦,小老乡,你爸爸好吗?
那种场合,我只能点点头,勉强地说:好。
此时,只面对许世友,我禁不住脱口而出:“还能干什么,在大小会上挨批斗呗!他右胳膊都被造反派拉伤了,至今抬不起来。”
“斗他干什么?铁瑛是个好同志嘛!”许世友的声音一下提高了。
“说他是许世友的人,是林彪线上的人!要用15吨大吊车吊他下贼船!”
“胡说八道!”许世友用力拍打了一下沙发扶手,“我是谁的人?我是毛主席的人!你对你爸爸说,我把他调到我这来!”
一直在报社看别人怀疑目光的我,听许世友坚定不移的信任口吻,真觉得心在快乐地飞翔!当时26岁的我,还太年轻,一点不了解上层斗争的复杂性,真希望爸爸能被调来,能在一个信任自己的领导手下工作,就不会再被大会批斗,无故受冤枉。如果能这样,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那时,我在宾馆还能用军线和爸爸通电话,当晚我就告诉他许世友夸奖他是好同志,并说了要把他调到广州军区来的话。
然而,爸爸的话却让我有些意外,他脱口而出:“千万不要调!”接着很明显地岔开话题,讲天气、问身体,只字不提运动的事。
后来见面,我问爸爸,为什么不想到许世友的领导下工作?爸爸严厉地说:你是个部队记者,怎么一点不警惕?“批林批孔”运动时,多么复杂的政治局势,就是军线电话,也很可能被人窃听,又会造出许多谣言,给许司令带来更多麻烦!
那天,我们刚坐定,警卫员就端茶送水果上来。望着警卫员消失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我忍不住问道:
“许伯伯,现在首长的警卫员都是挑面容清秀、身材灵巧的学生兵小战士,你的警卫员却相反,可以称五大三粗吧!”
“也给我小个的,我不要!我点名要五大三粗型!”许世友喝口茶水,声音洪亮地说,“警卫员是干什么的?不是花瓶!一旦打起仗来,万一我负伤,他要能背起我跑!”
我立即明白,虽说新中国成立已经25年了,无论是在南京军区时的许世友还是调到广州军区的许世友,一天也没有忘记自己武将的职责,一天也没有忘记随时准备保卫祖国上战场打仗!
提到刚刚结束的会议,我坦述自己对中央通知不理解。许世友立即说:“接到通知,我马上给周总理打了个电话!”
“给周总理?”我很吃惊,因为周总理对我而言,只是遥远地望过。
“是啊,中央我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毛主席,一个周总理!我问总理,你知不知道通知这件事?总理说:‘我知道,你就照着通知办吧。’那我就执行!不过,我明天就去北京,找周总理报告情况!”
当时我还不知道许世友1967年曾上大别山一呆半年多的事,多年后经过大量采访才了解了他当年的险恶处境,也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中央我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毛主席,一个周总理!”也才真正明白他为什么每次会议都会问:铁姑娘来了没有?封锁记者就是封锁中央!
“许伯伯,我是您女儿桑元的同班同学,我们在卫岗上小学,是您讲了话,我们才吃饱的!后来爸爸调到舟嵊要塞区,也是您讲了话,我们家才不喝稀饭的呢!”
我说这话时感情很真挚。现在的人已经无法理解“肚子是橡皮货,越撑越快活”这种感觉!在物资极度匮乏,许多人饿肚子甚至于饿死的年代,真的,每顿能吃饱,是最大的幸福!
1960年的困难时期,我还在南京卫岗小学读六年级。当时,我们住校其实伙食还算不错,每次早晚餐,一人两个馒头,稀饭管够。可能正长身体,一宣布规定,同学们便觉得吃不饱!许世友去学校看了,大手一挥,说:再苦也不能饿着孩子!粮食不够,司政后干部捐!于是,馒头不再限量。食堂里,孩子们拍手跳着欢呼:“乌啦!”
其实还是个心理问题,真正放开吃,多数孩子两个馒头已经足够饱了,并不需要机关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