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声声呼唤的“她”字,带着英伦留洋赤子如泣如诉的情感,漂洋过海回到了祖国,时值1920年的9月。英国伦敦的许多留学生都为刘半农的情诗所感动。主攻语言学的赵元任还专门为“她”谱写了乐曲。从此,《教我如何不想她》不胫而走,广为流传。
也许是《教我如何不想她》太过盛名,刘半农的第一个“她”字多以“诗”传,于是,《教我如何不想她》中的“她”字便以讹传讹地成为“她”的元典出处。
还有人从“历史”事实出发,在《新青年》上找到了刘半农白话文中第一次用“她”字的诗歌《一个小农家的暮》,以为这便是确凿的证据。你看:“她在灶下煮饭,新砍的山柴,必必剥剥的响。灶门里嫣红的火光,闪着她嫣红的脸,闪红了她青布的衣裳。他衔着个十年的烟斗,慢慢地从田里回来;屋角里挂去了锄头,便坐在稻床上,调弄着只亲人的狗。”“她”和“他”分庭抗礼,显示出了男女性别的不同代称。因此,很多文章就又把1921年2月7日写于伦敦并发表于1921年8月1日9卷4号《新青年》上的《一个小农家的暮》看作处女“她”。
然而,“事实”有时候并不完全等同于“历史”。根据笔者的文本阅读,“她”在新文化元典中的最早使用是在《新青年》8卷3号上由俞平伯撰写的诗歌《题在绍兴柯严照的相片上》。诗的开头一句的第一个字就由“她”领衔:“她含着所谓的我;我却藏住另外一个她。”这首诗歌的发表时间是1920 年11月1日。值得说明的是,在小说中最早使用“她”字的是茅盾(沈雁冰)。他在翻译法国作家莫泊三(桑)小说《西门底爸爸》中率先使用“她”字,时间是1921年5月1日。刘复(半农)虽然也接踵而至,但却不是最早付诸实践的文字。尽管1920年的9月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已经成诗,但毕竟没有正式铅字付梓。在此之前,很多新文学作家即使抹去“伊”字的传统印记,最多也只能以“他”后缀上一个“女”以表示“她”,比如较为前卫而且具有代表性的美文作家周作人在翻译丹麦著名作家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女儿(小女孩)》时还是用“他女”来代表那个“小女孩”。
“她”字来源于女子自身的“贞操论”
《新青年》上提倡“她”字应该说是与女子贞操问题的讨论息息相关的。众所周知,《新青年》是最早提倡妇女解放的杂志之一,而且还是最早讨论女子贞操问题的先锋刊物。1918年5月15日,由周作人翻译的日本著名作家与谢野晶子的《贞操论》在《新青年》上发表,从而把“男女问题”中诸如平等、深交、同校等问题一一揭示出来。女子在中国传统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时下女子的地位则成为新文化、新伦理、新文学先驱最为关注的话题之一。与一般意义上的反传统没有什么两样,《新青年》派的人物同样是借助外来思潮的星星之火点燃同仁的燎原思绪。在《新青年》登了半年广告征集关于“女子问题”的文章而寂然无声后,周作人便翻译了与谢野晶子的《贞操论》。虽然文章中还是以“他”称呼与谢野晶子,但要为女性寻找一席之地,并让“他”与“她”并行不悖的目的却是非常明确的。
《贞操论》意在说理:“倘这贞操道德,同人生的进行发展,不生抵触,而且有益;那时我们当他新道德,极欢迎他。若单是女子当守,男子可以宽假,那便是有抵触,便是反使人生破绽失调的旧式道德,我们不能信赖他,又如不能强使人人遵守;因为境遇体质不同,也定有宽严的差别;倘教人人强守,反使大多数的人,受虚伪压制不正不幸的苦;那时也就不能当作我们所要求的新道德。”对执意寻求新道德的“新青年派”同仁来说,男女各占半边的“半边天”意识已经为“她”的到来做了厚重的铺垫。接着,胡适的《贞操问题》在《新青年》5卷1号上发表。胡适进一步发挥了“一对一”的男女贞操观念:“贞操不是个人的事,乃是人对人的事;不是一方面的事,乃是双方面的事。女子尊重男子的爱情,心思专一,不肯再爱别人,这就是贞操。贞操是一个‘人’对别一个‘人’的一种态度。因为如此,男子对于女子,也该有同等的态度。若男子不能照样还敬,他就是不配受这种贞操的待遇。”随后,鲁迅的《我之节烈观》以及蓝志先、周作人、胡适等公开信中关于这一话题的讨论更是将“女子问题”推向前台。不难看出,“她”字的出现已是“未成曲调先有情”,思想内容决定了表现形式。
1919年4月15日,《新青年》6卷4号在扉页上以“新青年记者启事”的名义发布《女子问题》公告。公告认为,一切社会问题、家族制度问题无不与“女子问题”有关,所以女子问题乃是今日社会的一大重要问题。为了让男子“越俎代庖”的局面成为过去,“女子教育”、“女子职业”、“女子结婚”、“离婚”、“再蘸”、“姑息同居”、“独身生活”、“避妊”、“女子参政”、“女子权利”等都需要一一重新评估。在这样的“女权”形势下,具有思想史意义的“她”字呼之欲出。闪亮登场的“她”如同今天的选美,内在的情思决定了外在的气质,而且是二者的有机统一。
1920年,远在海外的刘半农在与同学好友的讨论中形成了《“她”字问题》一文,这也是他实践《教我如何不想她》的理论前奏曲。刘半农在伦敦将《“她”字问题》寄给上海《时事新报·学灯》栏。《“她”字问题》成文于1920年6月6日,发表于1920年8月9日。遗憾的是,他理论指导下的实绩没有很快在报刊上发表。
不过,这时的“她”和“他”已经在此得到了充分的表述。他坐而论“她”:“一、中国文字中,要不要有一个第三位阴性代词?二、如其要的,我们能不能就用‘她’字……我现在还觉得第三位代词,除‘她’字外,应当再取一个‘它’字,以代无生物。”刘半农的“她”创造一时被闹得沸沸扬扬。首先是一篇署名寒冰的《这是刘半农的错》的文章发表在《新人》杂志上。他将“她”的描画说成是画蛇添足。不久,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一篇署名孙祖基的《“她”字的研究》,对刘半农先生的创造表示支持。可是,很快又有了寒冰的追杀性文字《驳“她”字的研究》。或许正是由于有了如此这般的炒作,才有了“她”字在今天的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