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当下的中国影视观众来说,拥抱与亲吻的镜头可谓是见惯不惊了。但往回三十年或更长的时间里,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恐怖事情。别说中国人拍摄的电影里不能有这样的镜头,就是外国人拍的电影,在中国放映时,也会将亲吻镜头删节干净,而报刊杂志,如果胆敢登这些剧照,必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仅会受到来自有关机构的查处,还会受到民间保守人士的口诛笔伐,1979年,《大众电影》第五期封底上刊登了一幅英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的亲吻剧照,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全国数百万人参与到激烈的论战之中,成为一大历史事件。
即便是在这样的坚冰状态之下,中国电影人中,还是有敢于吃螃蟹的人。他们如阿姆斯特郎在月球上留下第一个人类脚印那样,拓荒性地在只剩下几部样板戏的中国电影荒漠上,挣扎着开出了一朵惊天动地的小花。这朵小花,便是新中国电影史上的第一个吻,虽经过删节与修正,只有三秒钟,但这短暂而隽永的三秒钟,却如千里冰封的黄河上融开的第一道冰痕,成为滚滚春潮的前奏。
初吻: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态势悄然来临
1980年春节前,在一些大城市的远郊电影院,悄然开始上映一部名为《不是为了爱情》的新片。这种事后证明是有意为之的反常上片方式,不仅没有如主事者期望的那样使影片逐渐淡化并最终消失于无,而是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架势,迅速从边缘进入到中心城区,热映程度达半年之久,此片让地处西南一隅,在中国电影界处于相对弱势的峨眉电影制片厂,在当年创下了建厂以来最好的记录,售出300个拷贝,按当时一万元一个拷贝计算,这已是个天文数字,而此片投入的成本,不到40万元。
这部电影成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是主题,讲述受“四人帮”迫害的人们相互扶持帮助的故事。契合了当时全国人民“拨乱反正”的愿望与心态;其二,是该剧的主角,是个漂亮的意大利留学生,与当时充斥于银幕的五大三粗只有刚强没有柔情的女主角形成反差;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电影中正面描写了爱情,颠覆了传统银幕形象中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钢铁男女。不仅如此,还展现了疑是“三角恋”的复杂感情,并且还有一段虽然短暂却振聋发聩的亲吻镜头。
没有人说得清以上四个原因中,哪一条占得更多一些。但这几个因素,用当下电影发行的行话来说,即是具有“炒点”和“引爆点”,受观众的关注并引起轰动,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虽然当时的媒体,有意地抱以批判和指责的态度来报道和评论该片,但不仅没为这部电影的轰动降温,反而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2008年9月29日,在影片上映后的28年,笔者到峨眉电影制片厂采访了本片导演向霖,听他讲述了该片拍摄和审查中鲜为人知的故事。由一部电影的诞生,可以看出,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艰难与不易。
缘起:大字报背后的悲情故事
《不是为了爱情》缘起于一次偶然的朋友聚会。
1979年春天,时年50岁的峨影厂导演向霖赴京送审新片《冰山雪莲》,住在北京招待所。因为电影中有一场兄妹桃园重逢的戏被主审的领导批评“太像谈恋爱”,要求删改。而这场戏是向霖最得意的一场戏,大家是挂着氧气袋在罗布林卡抢拍下来的,得之殊为不易。向霖正郁闷着想怎样给那些决定电影生死的白发老人解释的时候,本片的主角杨继业带着一位朋友来看他,这个人就是《不是为了爱情》的编剧杨韬,当时在铁路文工团工作。
三人喝茶聊电影聊时事。杨韬讲起了当时轰动北京的一条新闻:一个女子,丈夫被“四人帮”迫害致死,她痛苦绝望地想自杀,一个工人把她从河里救起,并一路关心照顾她,让她恢复了生活的勇气。两人也开始相爱,并准备结婚。但就在结婚前夕,“四人帮”垮台,她被宣布死亡的丈夫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一篇题为《我该怎么办?》的大字报所披露的故事,在当时北京城里引起巨大的震动与争议。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正在为下一部影片寻找剧本的向霖,他于是委托杨韬把大纲写出来,三天后自己离京前再议。
三天后,杨韬带着大纲来招待所,边念边谈自己的设想,当场就有听者落泪。大家通过交流,对剧本进行了风险评估。
本片政治上是反“四人帮”的,与当时的大背景是契合的。过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本片的难点,是写了爱情,这对于那些连兄妹桃林相会都不允许的主审者来说,确实具有太大的挑战性。
为了保证影片能安全出笼,他们定下一个基调:将女主角定为有外国元素的人,最终结果,是写成一个白求恩医疗队烈士的遗孤,父亲是白求恩的战友。事实证明,这种选择虽然为他们的拍摄工作增加了巨大的难度,但在影片的最终通过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这天夜里,他们基本定下了这样一个基调,新中国电影史上的初吻,也因此确定由一个外国女孩来完成。当晚,他们还决定,将杨韬初定的名片《这绝不是爱情》改为《不是为了爱情》。
熟悉中国电影的人知道,确定剧本大纲,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只是万里长征走出的第一步。其后,还有众多必要和不必要的麻烦在等着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