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市场信念无关价值、无关“左”“右”、无关意识形态
华尔街金融危机的根源到底在哪里？政府管理部门是否为此负有责任？在日前美国众议院召集的听证会上，执掌美联储达18年之久的格林斯潘坦承，他犯了错误。这位一直坚持自由市场理念的老人，承认缺乏监管的自由市场存在缺陷，眼下的危机证明，他针对自由市场经济体系的想法和做法存在缺陷，这一点让他“震惊”。
反思这场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何以发生，无疑将是未来相当长时期内要反复讨论的话题。至少会在三个层面上进行：首先是技术层面上，政策设计、金融创新方案设计、政府监管手段选择等方面，出现了怎样的失误；进而，是对发展模式和发展战略的反思；而最终，将回归到理念层面，在中央计划与自由市场之间反复争论，我们到底应该秉持怎样的经济信念。
这次金融危机爆发，至少能够说明，美国在经济运行和监管的技术层面上，存在巨大的失误。但是否这就能够说明自由市场理念是错误的呢？这次危机会彻底动摇人们对自由市场经济信念固有的坚持吗？
这种可以预见的争论曾经在历史上上演过。1929年的经济危机爆发之后，在1930和1940年代，最典型的指控是自由市场经济导致了大萧条、经济停滞和大量失业。同时，中央计划经济思想一度主导了世界很多国家政府的选择，全方位的中央计划经济模式也开始在很多国家得到推行。但是，后来弗里德曼等学者发掘的数据和历史事实却详尽地说明了，大萧条实际上是政府长达几十年干预市场的结果，美国大萧条是政府操纵货币所致。之后的历史事实则是，所有形形色色的中央计划经济试验全部宣告失败。
在今天，再围绕自由市场经济信念进行讨论，与政府是否应该监管市场无关。即使是最彻底地主张自由市场的人也会承认，政府在市场中不起任何作用的时代早已结束。因为，自由市场经济里的“自由”，并不是可以为所欲为毫无约束的“自由”，而只能是规则之下的“自由”。
在今天的世界里，经济运行的事实是，几个大财团、几个产业就可以绑架整个国民经济，甚至是全球经济。比如在中国，以部分开发商为核心的利益链条结成的利益集团，某种程度上就绑架了中国经济，进而左右了产业政策选择，打着“救经济、救银行”的旗号，居然就出现了郑州市政府动用财政资金购房这种不可思议的“救市措施”。由于分工的细化、产业链条的合纵连横，各地区的金融市场、商品市场已经在全国甚至全球层面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少数大企业的联合，就可以形成规模极大、市场渗透面极广、涉及众多公众利益、进而左右政府政策选择的利益财团。当这些少数财团绑架了太多公共利益，以至于到了“大到不能倒”的尾大不掉局面时，就会让政府的政策别无选择，只能听命于利益集团的左右。在这种情形下，政府加强监管、制定市场规则以约束利益集团，提供公共服务以免于民众被绑架，就显得至关重要。这并不是对自由市场经济体系的否定，而是一种认识上的升华。历史上对自由市场理念的认识，就是这样走过来的，首先是完全放任的市场，之后是中央计划思想的回潮，最后在有监管、有规则的自由市场经济体系上达成共识。
笃信自由市场理念的格林斯潘道歉了，但这否证不了关于自由市场的共识。华尔街的危机，不是自由市场经济的错，不是金融创新的错，而是监管部门和政策部门的错。格林斯潘理应为此道歉，反思也会继续深入下去，但上世纪很多国家所进行过的经济体制试验会重来一次吗？我觉得不会。自由市场信念无关价值、无关“左”“右”、无关意识形态，现实中的自由市场体制也无非就是一种协调分立的个体经济行为选择的机制而已，历史反复证明了，在创造财富上，这种机制的效率是无与伦比的。因此，政府监管的手段和边界在哪里，才是危机反思中的真问题。注意，是“监管”，而不是“干预”，“监管”是政府制定比赛规则，“干预”则是政府亲自下场踢球。（作者：苏振华 浙大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