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法拉利与"白一彤牌":
对话女大学生村官
南方周末:你爸打电话建议你来竞选村官,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白一彤:第一反应是不愿意来。他说条件好,一马平川,来了给我这给我那,启动资金都不用想。到这一看,简直是一不小心就掉沟里。说到最后,就把我爷爷搬出来了,说他以前就想建设家乡。
南方周末:到目前为止,觉得当初提出的十条承诺是不是太乐观了?
白一彤:决心肯定还是有。但现在看来,有象牙塔里闭门造车之感。原来觉得三年内就能干起来,现在觉得好渺茫。除了我们家这一块,我自己已经垫进去一万五,是我的压岁钱。实在不行去社会上募捐。以前是幻想,现在是现实。以前没想那么多,到处都“新农村建设”,我这为啥不能?大家都用太阳能,我为啥不能?看见人家房顶上的太阳能板,幻想着我这太阳能电池板也来了,后来听说一个要十几万(笑)。
南方周末:那怎么办?
白一彤:现在没有退路了,非干不可。非得干好不可,要不就臭名昭著了。
南方周末:上任后,村里跟乡镇的工作协调怎么样?
白一彤:初八我去找镇上的领导,政府的门一直关着。他们说我是法定代表人,我觉得我是空架子、摆设、花瓶。你不配合我就别赖我,也别怪我礼数不尽,拉僵了就拉僵了,继续这样就只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路肯定能修下去,董家圪土劳那块就看相关部门怎么处理了,老百姓要强拆我阻挡不了。
他(常家雄)说我没沟通,我去协商过两次,人家理都不理,说证照不知放哪里了。你们家房产证这么重要的东西,会不知放哪里吗?这条路的事,我们村里的人反映了三年,有用吗?政府会不知道这事?
南方周末:大家都往城里跑,你却回到乡下。
白一彤:城里人才都饱和了,也体现不出我的价值。
南方周末:你怎么看政治?
白一彤:史书上写着“学而优则仕”嘛。在中国,挣多少钱也造福不了一方百姓,只有去抓住一些权力。希望我将来不要给村民带来灾难。
南方周末:你爸爸是带着你在家升过国旗吗?
白一彤:初中时家里很穷,想学钢琴,100块钱的学费都掏不起,买不起钢琴就买了个电子琴。升旗是六年级时候的事,当时觉得我爸好疯狂啊,私人怎么能升国旗?在安康的时候,挺无助的。以后,好坏我希望可以把自己的服装厂做起来,“白一彤”牌,做成香奈儿那样,做到特别大的时候就无偿送给国家,我要那么多钱也没用。
南方周末:你会开车?
白一彤:我14岁会开车,最喜欢法拉利跑车。我第一辆车是我爸用过的旧车,开得难受死了。
南方周末:我记得你提到过武则天?
白一彤:小时候对武则天没有好印象,高中的一位历史老师对她作出了客观的评价后,想法就改变了,现在挺喜欢她的。她亲自主持殿试,让人才选拔更公平。我现在遇到困难时会想:她遇到的困难肯定比我大多了。
南方周末:如果干满一届后村民还选你,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白一彤:会!只要村民选我,我就接着干。可能的话,以后让老公倒嫁过来。
记者手记:一面乡村现实的镜子
作者: 徐楠
白氏父女的故事,至少反衬出一个凋敝的村庄,已经喘息到何种程度。
白一彤的当选,带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现实:白岩林,这个自有“路道”的特别人物,这个曾被行政体系边缘化直至出局的人物,如今却一举赢得了村民的选票。
这是一个今日中国的典型村庄样本,白家父女的出现,只是提供了一面折射的镜子。
评价的乱局,开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
一个好的村官,既需要善于捍卫本村的利益,也不得不配合行政体系、从中汲取资源。无论心细的白武强,还是能干的白根深,都只能在积重难返的旧账上,新添一笔。在村庄的自有格局内部,现实和人心的漩涡中,已经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白礼义为了配合乡镇迎接检查,在村民中统一口径:动员大家对外说低保款已如数领到。
这是老实的白礼义,在这个夹缝中惟一可能做到的。当然,他也同时断送了自己在村民心中的信任和威望。
为了填补一个又一个财务的缺口,只能许以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一个又一个村官的民意基础,必然断送其中。
白一彤和白岩林引入的,是新的外来因素。这让习惯于原有路径的乡镇,多少感到无所适从。
众多清涧人不约而同地形容白岩林:“跟常人不一样”。
县城里流传着他用木工锯给病人锯腿、自己在家升国旗的说法。他会有意无意的提到自己的背景资源,这包括记者的身份,北京与某某高官的关系,以及骑车逛到了某领导家的奇遇。
这些貌似不着边的话,让一些人觉得“跟他既熟悉又不认识,既认可他的某些能力,又有点怕他”。
他劝女儿回村参加竞选,丝毫不担心影响她的学业:“我也没读什么书,现在不照样挺好?我看那些大学生、研究生,还未必能有我这个程度。”
但他对乡村现实与出路的思考朴素却耐人寻味:
“其实村里这些事情,只要领导动个嘴,什么神华集团这样的大企业,一个单位就给你盖起来了,就是哪个领导一句话的事情。”
“现在准备搞个抽水工程,还是准备向石油集团伸手,他们有大泵。慈善、捐助他们也经常搞,给哪里不是给?”
这些都只是今日中国最正常的现实逻辑,但高杰村已经无法对原有的资源结构抱有什么希望。村人能做的,就是让孩子读书、逃离家乡。年轻的、能力强的,都走了,也就更没有资源还能被过滤到这里。反倒是白岩林,一个“与常人不同”的人,一个甚至让熟识者感到不安的人,一个“不讲路道”的人,带着他的女儿,以及背后被强调的资源背景,一举赢得选票。事情的悖论在于——行事“不讲路道”的白岩林,在三天之内将环山路推进了18公里。而一直在“讲路道”的人们,却是不断将积年的问题继续留给以后的人。
他们的出场多少显得突兀,说他们是回馈桑梓也罢,是长远预期也罢,是政治投资也罢,是拳拳之心也罢,整个故事,至少反衬出一个失落村庄的真实背景。
但即使这样,这场由19岁女大学生介入的村选,还是多少让人有些意外,起码预示着有些现实、有些逻辑正在发生悄悄的改变,我们只是期待这种变化更透明、更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