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们,把烟灭了”
在上任一个多月后,父亲白岩林说:“乐乐(白一彤小名)不要哭着鼻子、爬着离开高杰村,我就很满足了。”
在白一彤寄住的窑洞里,书桌上摆着她的爷爷——白补厚的大幅照片。作为学生的她喜欢吃菠萝,喜欢用曼秀雷敦的护肤品,睡觉时抱着毛绒玩具,用手机铃声听歌。
她总是捧着一本《古代汉语》躺下来,一页都没看完,便睡着了。
现在,她是村主任,她生在这里,却几乎没有农村生活经验。
村里的人事,即便已经在村民代表议事委员会内获得大部分同意,还是有人坚持自己的人选,因为“他不是他的人”。白一彤已经适应了这些小派系的角力。“每次开会都要吵架。”她说。
理财小组成立了,但是账目要不过来。计生委员已经换了两次,还在打退堂鼓——尚在观望的人们并不买白一彤“内阁”的账。
窑洞会议室里,她的声音刺破缭绕的烟雾:“老汉们,把烟灭了!给我熏成肺癌了!”
面对一个40岁的中年人,她会说:“这是重点培养你呢,因为你年轻,有培养的价值,这些年纪大的培养起来有什么用呢?”她身边的议事会,平均年龄不低于60岁。
为了是否给环卫大队发补贴这件事,老汉们嗫嚅着讨论半天,白一彤给出急促的收尾:“就这么定了!我还不信,这么个制度我建不起来?!”她的急切,和她惯常的语速,保持统一的风格,仿佛无须多少磨合,就展示出了老练的一面。
陪同省委调查人员前往高杰村的县委组织部部长张长青,对白一彤留下了“有思想、胆子大、有事业心”的印象,他说:“了不得,我要有这么个女儿会很自豪。”
在向上呈送的情况说明中,清涧县委建议市里将高杰村列入新农村建设示范村,给予技术、资金、干部配备、培训等全方位的扶持。
生活与学校毕竟完全不同了。她还不习惯早起,有时候歪着头就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她主持承包枣林、坝地,对着大喇叭公开叫价,全村都听得到。承包开始之前,照例会有一场争吵,关于以往的承包款谁该付、谁没付、谁欠了大队、大队欠了谁,白一彤得大喊几次,才能暂时搁置旧账,转入正题。
正月初七,环山路动工的当天,高杰村累积多年的老问题,爆发了。
外村移民常家雄的窑洞和枣树挡住了高杰村上山的路。白一彤阻拦不及,群情激奋的村民强行砍了常家的枣树、拆了窑洞,双方爆发冲突。
常家的租约是和前任支书签的,高杰村本村人早有心结,“卖什么不行,把祖宗留下来的路卖给外人!”
拆窑砍树换来的,是村民多年未有的扬眉吐气和对新村委会更深的信服。
但常家雄已经拿着当年与村里签的合同开始上告了。19岁的白一彤也许从没想过,自己将来可能也会成为某些告状信里凶悍的村霸。
春节过后,找白一彤催要2008年粮食直补的村民越来越多。发放拖延的原因是村里参加合作医疗的钱款收取不力,只能用粮食直补来抵扣。
这些都不是她一力所能解决的,但村民催要和质疑的压力,却会传导到她的头顶。
在上任一个多月后,父亲白岩林说:“乐乐(白一彤小名)不要哭着鼻子、爬着离开高杰村,我就很满足了。”
这个让组织部长自豪的女孩,也曾经一个电话打到县里,告状说乡镇主要领导不支持、不配合,“能不能换个人?”不难想象,她挨了批评——“幼稚”。
父女关系的微妙,正在把她卷入某种夹缝当中。她把父亲“当成一个兵来用”,“我是他的领导”。而镇党委书记惠生礼坦陈:对白一彤本人没有任何意见,但白岩林是个“跟常人不一样”的人,行事“不讲路道”——怎么能让村民直接动手拆窑砍树呢?
很多人在揣测白家此次参选的真实意图,苦寻无着后又本能怀疑,这叔伯三人光鲜的答案:为了白补厚老人当年振兴家乡的愿望。尤其是,白岩林每言及此,还必然洒泪。
贿选的嫌疑,从一开始就围绕着白一彤。不少与白岩林打过交道的人,都认为这一切出于操纵——喧天的锣鼓、盛大的欢迎仪式,一切都需要钱。贴满全村的欢迎标语和条幅,很难想象是如此穷村的村民自发所为。
白家也并不讳言:仅进城演出的鞋一项,就花去一万多元。
白岩林的身边,大多数时候都跟着一台摄像机。村民们将好奇的面孔凑到镜头前,离去时又添几丝敬畏的眼神。
白一彤说,“有时候真想打退堂鼓,哭过很多次。”但是事已至此,必须坚持下去。现在,她会一面笑着说当初被父亲骗了,一面正色道:“我是高杰村人,也是80后的大学生,感谢父老乡亲给我平台,让我为家乡脱贫致富贡献自己的才能。”
在老农白向云的家中,三五个村民扯起拆窑砍树的事。他们埋怨央视记者保留了采访常家雄的镜头而舍去了高杰村村民的话,他们试探着问记者:“会不会有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