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说到这次工交座谈会,工交《十五条》的始末是不能不说的。此前,总理曾找余秋里同志和我谈话,要我们两人,一个抓计划会议,一个组织一个小班子,研究一下工交系统如何“抓革命、促生产”的问题。这后一个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肩上。
11月13日中午,陈伯达把他们“文革小组”起草的关于工交系统如何进行“文化大革命”的文稿给了我,要我们在一周之内提出意见。11月14日上午,总理召开各口碰头会,我把此事向他作了报告。我说,原来就想把上海、天津、北京、沈阳、武汉、广州的同志和各大区管工业的同志找来,商量一下工交系统的“文革”问题,现在陈伯达他们既已搞出了一个文件,能否开一个工交座谈会商量一下。总理表示同意,会期定在16日到20日。
会议期间,同志们对陈伯达一伙的稿子提出的“允许工厂成立派系组织”、“允许学生到工厂串连”等问题,都表示反对。于是,我们就起草了一个修改稿,明确写上“十七年来,工交战线基本上是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这个总精神,除此之外,还对原稿作了一些增删合并,增加了以下三条实质性的内容:(1)工业化大生产具有连续性和社会协作性,不能停产闹革命,只能有步骤地分期分批地搞;(2)工人参加“文革”活动,只能在业余时间内进行,八小时工作制不能侵犯;(3)学生不能到工厂去串连。修改后的稿子,由原来《十二条》变成了《十五条》,第15条就是一句话:“此件精神也适用于财贸系统。”这是按照当时主管财贸口工作的姚依林同志的意见加上的,依林同志一再说:“你的列车上一定要多挂一个车皮,把财贸捎上。”
11月21日上午,定下了修改稿的架子。下午5时,陈伯达打电话要我和余秋里同志立即去他那儿。秋里有事迟到,我先到了。陈伯达一见面,就拿出一本线装书,怒气冲冲地要我读读他指定的一段话。我一看题目,是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要我读的那段文字是:“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因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意思是,写文章的,搞历史的,研究天文的,是类似算命打卦一类的下九流人物,本来就是被主子和上方所戏弄、被娼妓戏子所豢养、被社会习惯势力所轻视的。我一想,不知是什么地方把这位大人物得罪了,在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还是沉默为好。陈伯达见我不作声,就问:“这篇文章你过去读过没有?”我说:“读过。”陈伯达接着就大发牢骚说:“反正我们写文章的,无权无势,小小老百姓,谁也瞧不起。过去邓小平瞧不起,现在你们也瞧不起,你们有本事啊!把我们的稿子改得体无完肤了,有本事你们自己写一个嘛!”我这才明白,他之所以发火,是因为我们改了他们搞的《十二条》。我说:“情况没有这样严重,我们不过是结合工交系统实际,加了那么几条,使文件更完善一些。”他仍忿忿不平,说了许多蛮横不讲理的话。我们看解释也没有用,就退出来了。
我们回到中南海后,就径直去找周总理。总理正在听宋任穷同志汇报东北局的工作,我们就插进来谈了刚才的情况,又谈了我们所以要作那些修改的理由。总理说:“没有这么严重吧!明天午间,我和陶铸同志再听一次你们汇报。”
11月22日上午,我同林乎加、杜星垣等同志一起,商定了进一步修改稿子的方案。午间,参加了总理、陶铸、富春同志主持开的碰头会,并在会上汇报了昨日下午到陈伯达那里的情况。晚上10点我接到富春同志电话,说我汇报的情况,他和总理已经报告了主席,主席指示:(1)工矿企业还是要分期分批进行“文革”;(2)八小时生产不能侵犯,工人只能在业余时间闹革命;(3)文件提出后,让谷牧带个班子到上海、天津、沈阳听取各派工人的意见,继续进行修改,争取12月份发出;(4)原稿上把当权派划宽了,同意我们提出的把“忘本、自私、压制群众”等几类人去掉的意见。有了这个底,我们放心了一些。第二天上午,我即把修改后的稿子批印上报。
万万想不到的是,我们这个稿子在12月4日林彪主持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汇报后,遭到了林彪、康生、江青、陈伯达、张春桥、王力等人的激烈批判。他们说,工业系统的问题,比文教系统还要严重;如果工交财贸系统的“文化大革命”不好好地闹一闹,变修了,文教系统搞得再好也没有用,国家非出修正主义不可。张春桥则指着我说:“你的发言,代表了一小撮走资派的情绪。”在12月6日的会议上,陈伯达气势汹汹地站起来,指责《汇报提纲》没有同他商量,发这个提纲是“突然袭击”。当我正在考虑对这一无理指责如何回答时,周总理马上严肃地对着陈伯达说:“这个提纲是我要他们写的,……是开夜车搞的,来不及征求意见。”在当天下午的会议上,林彪也发了言,他说:“这次运动在一定意义上说就是一次批判干部的运动。干部当权了这么多年,光讲光荣,成绩伟大,不许人家讲缺点,非蜕化变质不可。这一回,硬是要发动群众大批判一下!”就这样,我挨了三个半天的批。
令人寻味的是,林彪主持的这三个半天会,周总理虽然参加,但在会议进行中很少说话。直到林彪作了长篇批判讲话后,他才讲了一番话,主要是谈过程,说他们(指我们这些人)有一个最大的担心,就是怕运动影响国民经济建设,反过来再影响运动的进展,我多次找他们谈过话,但他们还是转不过弯来,所以在这个文件中,又出现了这方面的观点。总理的这些话,实际上是为我们开脱责任。
12月9日下午,周总理又主持召开了一次政治局碰头会,研究工交座谈会精神如何传达,此事如何处理。我表态说:“如决定把《十五条》发下去公开批判,我没意见,但希望不要把与《十五条》无关的一些事扯上。”(因为王力在会上发言攻击了陶铸同志,说工交座谈会是受了陶铸同志的影响。)坐在我身旁的聂帅,望了望我,慢悠悠地讲了一段斗争艺术很强的话:“我以为不宣传达,不宜公开批判。谷牧的错误,仅是一次没有形成后果的错误,不过是改了改稿子嘛!外面并不知道。如公开批判,观点就会流传,就会干扰当前斗争的大方向,后果值得考虑!”聂帅讲完后,叶帅等老同志立即表示赞同。“文革小组”那几个人虽然强词夺理地继续叫嚣了几句,但也说不出什么站得住脚的反对理由。于是,周总理拍板决定:批判《十五条》的事,不再扩大范围了;由今天出席会议的各大区同志回去后,在常委范围内讲一讲。
十四
《十五条》的风波暂时过去以后,我于12月28日离开北京,到四川、云南、贵州了解三线建设的情况。前后近一个月时间。在出差途中,除了看报纸外,我几乎每天深夜都要到大街上去看一次大字报。陶铸同志被点名批判的消息,上海“一月夺权”事件,我都是从大字报上最先看到的。我意识到,“文革”是越问越邪了。在此期间,国家建委机关的造反派还给我发来几份“通碟”.要我立即“滚回北京”接受批判,声称如再不回去,就要派人来把我揪回去。但是,我仍然坚持完成了任务,于1967年1月30日中午乘飞机回到北京。
一下飞机,我就感到气氛不对。一群不相识的人迎面走来,态度十分蛮横,要我交出手中的公文包,上他们的车。我抓紧公文包不放,站着不动。于是,上来两个彪形大汉,从左右两边把我一挟,推上了他们的小汽车。此情此景,使我油然想起1936年春天在北京做地下工作时被绑架的情景,那次也是两个高大的警察,一左一右把我挟上他们的囚车。不同的是,那一次上的是卡车,这次上的是小汽车,阔气多了。还有,那一次是夜里,这一次是白天。当时我想,我真的能再一次进北京的监狱吗?
我回京后即被造反派绑架的消息,周总理很快就知道了。他派出联络员找建委机关造反派谈判,说定在第二天只批判一场,即把我送回中南海,他要听我的出差汇报。造反派不得不同意了,这是因为象我这样的当权派,机关内外的各种造反派都要抢着批斗,万一被别的派抢走了,他们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就这样,我在第二天被他们批斗了5个小时后,造反派头头亲自押送我到中南海北门放下。总理已让人给我在中南海假山院子的东面安排了间房子,与余秋里同志为邻。当晚,富春、先念同志都来安慰我,我向他们谈了出差观感。这个地方,成了以后一年多我生活和工作的基本场所。在那年春节前后,总理几乎是天天找我们开会,研究通过了关于停止学生徒步串联的文件,研究了三线职工不能向一线跑等等问题。
过不几天,即发生了所谓“二月逆流”事件。由于我和余秋里同志被称为“二月逆流”的“小伙计”和“帮凶”,打那以后,我们抓工作就更困难了。社会上对我们的批判不断“升温”,而我们需要做的事却越来越多,最紧迫的是铁路、交通问题。3月21日,周总理通知我,根据3月19日毛主席关于“一切秩序混乱的铁路局都应实行军事管制,迅速恢复正常秩序”,“汽车、轮船、港口装卸也都要管起来”的批示精神,立即研究拟出一个对铁、交、邮三部及其所属重点企业实行军管的决定稿。3月26日清晨,总理又亲自打电话通知我,统计一下铁、交、邮三部军管需要派遣的解放军人数;通知交通部的某些直属单位可以先行军管,说六个对外港口批准军管的电话稿已经批发了。我们起草的对铁、交、邮三部实行军管的文件,在政治局碰头会上讨论时,中央文革小组一伙挑剔说“对军管后军管会如何执行毛主席路线、如何坚决支持左派闹革命”写得不够。林彪当时有个提法是,军管如搞得不好,“军队也会执行一条拿枪的刘邓路线”。
4、5月份,铁、交运输情况日坏,工人、学生扒车来京上访的事件不断,严重干扰了铁路运输秩序,各个铁路局客、货车受阻的消息接连传来。周总理十分担忧,一面抓紧实施先行军管铁、交两部的具体方案,一面让我研究起草关于维护铁路运输秩序的命令及军管铁、交两部的决定。5月31日,郑州、徐州、金华都同时发生铁路阻塞事件,仅徐州一处,就停开货车69列。周总理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于中午亲到毛主席处,说明铁路轮船关系到全国的交通命脉,一旦中断,国民经济不可收拾,对铁路、交通实行军管的问题不可再拖。总理的这些意见,得到了毛主席的赞同。下午,总理
十五
周总理在“文革”动乱中的另一个卓越贡献,就是千方百计地保护党内外老干部,使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改朝换代”的阴谋难以得逞。这方面的事太多了。可以说,幸存的或逝世的我们党、政、军各方面的大批老干部,都直接或间接地得到过他的关怀和保护。在“文革”初期,是周总理亲自拟定了一份党内老干部和民主人士的重点保护名单;是周总理亲自拟定了不准随意改变被批斗干部工资的电报稿;在揪斗部长风潮最甚之时,又是周总理制定了让被斗部长轮流进中南海休息的制度;执行中遇到造反派阻挠时,他总是亲自派联络员前去交涉,使得部长们在紧张的工作和频繁的被揪斗中,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70年代初期,又是周总理借着农机部部长陈正人同志突发心脏病、未能得到及时治疗而不幸逝世的事件,商请毛主席同意,恢复了高级干部的医疗保健制度;“李震事件”出来后,周总理又做工作,实行了部长级以上干部的警卫制度……这些,党内外许多老同志在许多文章中都提到了,我在这里只讲两件我亲身经历的、迄今人们不大知晓的事情。
一件是1966年9月22日,三机部部长孙志远同志听传达说“炮打司令部”到10月中旬告一段落,十分高兴,由于过度兴奋,当晚突发脑血栓,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我于9月23日上午去看过他,并立即将这一情况报告了总理。9月25日晚上又去看他,总理也来了,当时在场的还有刘澜波、吕正操、段君毅等八位部长。望着奄奄一息的志远同志,总理心情沉重地说:“你们‘八大尚书’都在这里,能不能从外地再请位专家来会诊呢?!”我们说,上海、四川都有治疗这种病的高手,但眼下这个时刻,谁能有办法啊!总理说:“派专机也要接来嘛!”我们说,那只有您能下这个决心了。总理真的做到了,连夜从上海调来了两位医生,第二天四川的医生也赶到了。医生进行了精心抢救,可是由于为时已晚,志远同志还是逝世了。但这件事给了家属和我们这些人以极大的温暖,大家的心与总理贴得更紧了。
另一件事是,1966年底煤炭部部长张霖之同志被造反派武斗和逼供致死。周总理有一天接见群众时,眼里含着泪水,手里拿着霖之遍体伤痕的遗体照片,悲愤地说:这么一个出生入死的老同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叫我怎么交代啊?!如果连一个部长的生命安全都没有保障,国家还有什么希望?那不真的是无法无天了……看着他那悲戚的面容,听着他那激愤的声音,我们无不为之动容。此后不久,周总理即主持搞了一个不得对被批斗干部进行体罚的规定。
至于我自已,在那些岁月里如果不是得到总理多方面的关怀,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1967年春节以后,造反派对我的批斗升级。我每次被拉出去,总理都要派个联络员跟着,并让联络员预先跟造反派“约法三章”:只能批两个钟头,到时放人;不能搞体罚;不能让别派抢走。有了这些“约法”,我挨斗时的处境要稍好一些,但又有哪个造反派是真听话的?!说是批两个钟头,往往是四、五个钟头,挨骂不说,有时还要被揪头发,扭臂膀,水当然更是喝不上一口了。等回到中南海,浑身就象散了架,喉咙干得冒火,连饭也咽不下。富春同志看在眼里,在一次国务院会上提出:“谷牧一星期出去几次,身体受不了,而且也贻误工作,改为一星期出去一次成不成?”总理说:“什么一次两次?不出去了。令后出去,必须经我批准。”此后一段时间里,我出去扶斗的次数确实少了很多。
在那阴霾蔽日的年代里,周总理是云层中透出来的亮光,是维护花草树木少受风暴摧折的大树,是全国人民寄托希望和寻求慰藉之所在。正如小平同志在《答意大利记者奥琳埃娜法拉奇问》中所说的那样:“‘文化大革命’时,我们这些人都下去了,幸好保住了他。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所处的地位十分困难,也说了好多违心的话,做了好多违心的事。但人民原谅他。因为他不做这些事,不说这些话,他自己也保不住,也不能在其中起中和作用,起减少损失的作用。他保护了相当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