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华民族从封闭走向开放的历史,做了一番纵横观察
1979年,钟叔河到湖南人民出版社任职编辑。一到任,他就立即开始着手编书工作,建议编《走向世界丛书》。
钟叔河此后在回答媒体访谈时说,他一直在思考“中国怎么样实现现代化?”的问题。而这套丛书,则是他期望——能以“走向世界”的视野,冲破争取民主、自由道路上的重重障碍。
为此,钟叔河广泛搜览前人的出国记述,包括近代中国留学、出使、考察、旅游欧美、日本的记载,搜集到了三百余种,包括不少难得一见的手稿和抄本,如张德彝《随使法国记》、周作人藏黄遵宪最后定本《日本杂事诗》、钱单士厘《归潜记》家刻本等。
“这些书等于对我们民族从封闭社会走向现代世界的历史,做了一番纵横观察。”钟叔河决定,精选其中的一百种编辑出版为——“走向世界丛书”。
编辑之初,钟叔河设定了框架:从林则徐、魏源、洪仁玕到康有为、严复、孙中山,近代以来140年的前70年历史。在他看来,中国历史的这段趋势起伏是一段非常重要的历程。“在我国正在向社会主义现代化进军的时候,重温一下昨天和前天的这些历史,是十分有益和有用的。”
钟叔河把全部精力投注于此。当时没有电脑,要请人誊抄原稿,钟叔河再逐字校对,逐句标点,加旁批,做索引。考虑到如果分散地、一本本地出,不易使人留下印象,而且不一定什么人都能看懂。所以每篇前都要写很长的导言,介绍作者和他到外国去的背景,还要介绍其眼中的外国,透过记载,看出其心态和见识。
每一本书的序论长的三万多字一篇,少的也有一万多字。付印以后,又要几次校样。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出书时,编辑工作完全是一个人在搞。但因为是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反而苦中得乐。他后来的两部著作《走向世界——近代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和《从东方到西方》,也是在这几十篇导言的基础上写成。
1980年8月,“走向世界丛书”的第一种《环游地球新录》(李圭著)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到1983年,钟叔河在该社共出版了20册(有的是合集)。有趣的是,当时社里的古籍编辑室总共一年才有30个左右的选题出书。而他原定20本的出书计划基本占了大部分名额。主管领导开始只同意第一年出4本。而当这4本引起了轰动。
钱钟书先生也注意到了这套丛书,他对《读书》杂志的董秀玉表示,希望和钟叔河谈谈。1984年1月,在北京相见时,钱钟书建议钟叔河把自己写的序论结集单行,表示愿为作序。
回湖南后,两人书信往来数十封,钱钟书认真地看了书稿,提出了许多修正意见,并破例为钟叔河作序。二十年后,杨绛给钟叔河的信中提到此事,“他(钱钟书)生平主动愿为作序者,唯先生一人耳。”
走向世界文明的过程没有结束
对此种殊遇,钟叔河以为,钱钟书先生既是提携后学,也含有其他期待。“我以为编辑和出版人的眼睛,应该望着渴望文明进步的读者,望着历史前进的方向。这在不太民主自由的时候,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
后果和遗憾显然在意料中。在当时的环境中,出书并不容易。《走向世界丛书》计划出一百种,只出了36种。此后,他出版周作人的书也中途被迫放弃,并被攻击是“不务正业”、“出汉奸的书”。出曾国藩家书,报纸上也有大块文章指责。有人认为钟叔河出版了曾国藩、周作人的书,是偏爱汉奸,把状告到北京。
有朋友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不怕戴卖国主义的帽子吗?”萧乾也担忧地提醒他不要“自找麻烦”。
钟叔河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援引了西人的话应答:“中国本身拥有力量,可以在真正完全摆脱迷信的重担和对过去的崇拜时,迅速使自己新生。”
20多年后,他回忆,当年的思考中,出曾国藩、周作人的书和出《走向世界丛书》是一脉相承的。“这些在当时还是被禁锢的,我就想打破它。因为出版人有职责,不能让文化留下空白,读书应无禁区”。而他认为,自己出的这些书都是“小众书”、“而非大众读物,目的在于影响那些思想者和思考者,为改革和进步开路”。
2007年,一名当年曾是77级大学生的博友以钟叔河所说的知识分子“才学识”论指责当前一些知识分子没有独立人格和精神而依附利益阶层,在精神和人格上缺钙。一时引起波澜。
钟叔河则笑言,知识分子沦为某个利益阶层的附庸,或者成为利益阶层,是不可避免的。“以前的知识分子大多数读书是为了做官。但是不为个人利益的知识分子仍然不绝如缕,否则国家和民族早没有希望了。”
他认为渴望文明进步的读者总是有的,从他最近还收到的读者来信中可以看出。对这套书籍再版的前景,也应该乐观。
钟叔河的自信更源于社会发展趋势的变化。1957年,钟叔河以“自由民主和社会主义是没有矛盾的”获罪。50年后,温家宝总理表述“自由民主是普世价值”。今昔之比,让钟叔河颇生感慨。
萧乾在《长沙出版界四骑士》一文中,谈到钟叔河的牢狱之灾时也说:“那顶帽子对他毋宁是难得的‘幸运’,因为当旁人在歌颂大炼钢铁或大打派仗的时候,他好像早就料到80年代中国必将从阶级斗争的噩梦中觉醒,改革开放必将到来。”
有人甚至提出,改革开放30年来,古老大河的文明在这里有了转折性的变化——普世价值得以尊崇,自由民主可以表达。
近年美国学者托马斯·弗里德曼的名著《世界是平的》指出:当今的世界是越小越平,各国都牢牢拴在全球化的链条中。这一观点与丛书的第一本《环游地球新录》中总序提出的“今天的世界是一个迅速缩小的世界”相合。
两种判断的实质明显趋同,无疑更凸显了丛书的前瞻性。
现在的人要多从传统文化中找现代政治的观念。现在已经言论自由,不搞因言获罪了。但这个过程远远没有完结。走向世界文明正轨的现实很复杂,变化的关键还要再过10年来看。中国古老文化的遗传性复制力很强。遗传病毒的问题让更新力下降,脱离全球文明的正轨太远。
“国人对传统文化的特质不了解。改革不仅要克服体制上的障碍,经济上的束缚,还有更多的是人内心思想上的问题。这是非常容易被忽视的!”
钟叔河说,一种文化决不能靠排斥其他文化而得到真正的发展。有没有容纳外来成分的气魄,能不能吸收和消化新的分子而并不机械搬运、盲目崇洋,正是衡量一种文化有没有生命力的标准。中国有这个力量追求进步。而且现在认知世界的科技手段日新,比如通过网络,世界都是在一条线上。中国将从这个变化中受益,更加快速发展,最终融入到世界文明进步的正轨中。
《走向世界丛书》简介:
《走向世界丛书》是上世纪80年代最有影响的一套湘版书,先后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和岳麓书社出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20册,出版年限为1980年~1983年;岳麓书社出版了36种共10册,出版年限为1985年~1986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书目包括《欧洲十一国游记》(康有为著)、《航海述奇》(张德彝著)、《新大陆游记》(梁启超著)、《出使四国日记》(薛福成著》、《西学东渐记》(容闳著)、《漫游随录/扶桑游记》(王韬著)、《李鸿章历聘欧美记》(蔡尔康著)等,岳麓书社出版的书目包括《伦敦与巴黎日记》(郭嵩焘著)、《出使英法俄国日记》(曾纪泽著)等。这些书现在正由岳麓书社重印,但仍有好几十种尚待出版。
钟叔河,湖南平江人,1931年生。1949年任《新湖南报》编辑。1957年被划为右派。1970年又因“污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被判刑十年。1979年平反后到湖南人民出版社做编辑工作。曾任岳麓书社总编辑。上世纪80年代,他策划出版了《走向世界: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以及周作人、曾国藩的著作,个人著作有《从东方到西方》、《念楼集》、《偶然集》、《天窗集》、《青灯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