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安放在坚实的牢墙上
从窗中
每天
有受苦 然而倔强的眼睛
永恒的在守候
窗 是狭窄的
而窗外 有着广阔光亮的明天
有窗 囚犯们就有希望……
一首在解放前投稿于报纸上表述对自由解放渴望的小诗《窗》,20年后却成了钟叔河与友人朱正牢狱生活的素描。1970年,因言获罪的两个文学青年不在乎个人命运的走向,而津津有味地争辩着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时隔几十年后,钟叔河依然记得他在牢房里与朱正的那些讨论。争论结果是:“文革”使中国脱离了世界文明的正常轨道。
然而,牢房的生活却意外地催生出在改革开放前期阶段的知识界和思想界,产生了巨大而深远影响的一套丛书——36种共计800万字的《走向世界丛书》。
知识界响起一声惊雷
艺术评论家李公明回忆,上世纪70年代末,大陆出版界面对的是思想资源的贫瘠、知识与学术园地荒芜的状况。刚苏醒过来的中国知识界是一片四顾苍茫。而钟叔河在拨乱反正的时代风雨中想到在故纸堆中寻觅“走向世界”的通道,可见其作为出版家的识见和功绩“远在于作为文人之上”。
分数年先后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和岳麓书社出版的《走向世界丛书》问世之时,并没有那种“洛阳纸贵”的惊人效果。丛书大概每册付印为2万本左右。由于是成套的丛书,囊中羞涩的知识青年许多是在图书馆中感受“那个禁锢封闭时代的一股新鲜之风”。钱钟书、萧乾、陈原等人纷纷来信祝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文摘》等发表了书评,誉为“一套学习近代史的好丛书”。时任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国务院古籍整理规划小组组长的李一氓兴奋地撰文指出:“这确实是近年来所见到的整理古文献中最富有思想性、科学性和创造性的一套丛书。”
1986年中,刚刚推出的“中国图书奖”授予了丛书当年出版的一本。另一项丛书大奖也飘然而至。在钟叔河的记忆中,此外再无其他殊荣。但《走向世界丛书》长久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却不是领一时风骚之后就湮没无闻。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陆建德2006年在《新京报》上撰文,直言二十年后重新看1986年的《走向世界丛书》中《环游地球新录》(李圭著)和《欧洲十一国游记》(康有为著)等感触仍然很多。风险投资家王功权则忆述,当时正是中国文化的一段繁荣时期,各种思潮带动了大大小小丛书的出版。“理想的光芒激动人心……”许多当年新三届的大学生,在博文上描述那个年代捧读“丛书”的乐趣。
在香港任教的王尔敏教授最近撰文称,“其启我茫昧,导以明灯。我相信钟先生是一位有世界眼光的学者,足当称为时代先知。”
书友的议论和学界的荣誉是主编者没有顾及的。奋斗六年、渐续出版的丛书耗费无数心血后,钟叔河在后记中一吐艰辛:杯确实很小,水也只有半杯。它们保存在我的心里,却已经整整27年。
牢狱之灾催化丛书问世
今年77岁的钟叔河出生于湖南省平江县,父亲曾任职大学教授,兄长研习农业。自认为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钟叔河则对植物学有着浓厚兴趣,尤其是种植树木。在高中阶段,他开始萌生了历史考古的热情,喜好探索求证古代人的生活。“比如,老子、庄子们当年的日常生活,他们是怎样待客、吃饭、衣着等等,我充满了好奇。”
钟叔河说,当年自己心里瞧不大上舞文弄墨之人,认为文字是空的,由人控制和决定方向,随意性大。但科学则不同,有着客观的规律、不可改变。那时,他完全没有想到今后会以文字为谋生职业,一生的荣辱系于此道。
命运的转折在1957年。钟叔河被划为右派。据朱正在《述往事,思来者》中说,当时“湖南日报反右办公室”编印了一份《揭发批判钟叔河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的小册子,列举了钟叔河的48条“右派言论”,其中一条是“自由、民主和社会主义是没有矛盾的”。
51年后,钟叔河回忆这段历史时说,他当时认为人基本的自由就是由自己来思想和生活。茫然地思来想去后,结论是自己没有错。
此后,被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的钟叔河申请回家“自谋生活”。一个人靠拉板车为生,辛苦一天赚几毛钱养家。钟叔河笑称自己适应能力强:开始拉车时,一干完就全身痛。但那时年纪很轻,三五天后适应了。后来是一天不拉板车就身上痛。加上妻子朱纯也学会了做木模,自己兼作绘图、裱糊和种茶等事,生活得以支持下来。
没了社会交往,没了政治学习,看书时间反而多了。开始是用父亲的借书证从省图书馆借书看,后来学会了绘图做木模,挣钱稍多,或者租书、到旧书店买书。
1970年,更大的灾祸降临到钟叔河的身上。他又因“污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被判刑十年。据其后来查证的内部资料表明,当权者原来内定钟叔河是死刑,因为其家人多是地下党员、老革命,身世清白,才最终死里逃生。
被投进监狱后,钟叔河和同在狱中的朱正经常探研国家、文明兴亡的规律。钟叔河说,“坐牢的时候当然不会想到编书,但我一直在想,中国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家,中国人怎样才能享受民主自由?”
后来浩浩荡荡800万字“走向世界丛书”,就缘起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