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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眼中的季羡林:从未考虑后事 为什么父子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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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在“文革”中的自杀想法

  那个事情,父亲其实策划已久,安眠药准备好了,服药的地点也在圆明园选好了,把存折、粮票也早早交给了我婶祖母和妈妈。但就在他准备出门去实施这一计划的那天早上,一群红卫兵涌上了门,并把全家人都逼到了厨房里,然后那帮红卫兵就在屋里进行抄家。等到红卫兵折腾完走了,父亲就想,像这样的耻辱我也忍受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呢?于是,自杀的念头一下子烟消云散。

  那时,学已经不能教了,父亲就决定进行学术研究。他是把这作为斗争的一种方式。另外,他对学业也有着不可舍弃的愿望,并对未来抱有很大信心。当然,我们只是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具体内容并不清楚,因为那个太专业了,我们没有一个懂的。

  家里人都是围着父亲转

  父亲在家里基本什么也不管,像孩子上学,洗衣做饭等生活上的事情,他一概不问,只管搞他的学问。他的习惯,是定期给家里一笔钱, 100 块、 200 块,然后怎么花、够不够,他就不操那个心了。有时不够花的,都是我婶祖母、母亲去想办法,也不去问他。但我觉得,他虽然在家里沉默寡言,但内心里什么都清楚,都有数,只是他不表现出来。

  对于父亲的生活习惯,并没有觉得什么不适应。他习惯早起,因为那个时候比较安静,当然他睡得也比别人早一些。他起床后,自己泡一杯茶,再吃上几片馒头片和几粒花生米就可以了,也不去麻烦别人。

  在我们家里,从来没有争吵过,因为所有人都让着他,都围着他转。对他,包括我婶祖母,我母亲,都完全是容忍的态度。这个,我父亲肯定也感觉到了,所以,在他后期的文章中,他把容忍提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

  父子隔绝 13年究竟为了什么

  从1995 年我的婶祖母、母亲和姐姐都去世后,我与父亲之间的关系陡然紧张起来,及至决裂,在此后长达13 年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见过一面。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与现在妻子的缘故。我现在的妻子,原来在我们家做保姆,伺候我父亲,年龄比我小很多。但我说,这并不是根本原因。其间,有些人起了很不好的作用,导致我们父子之间产生了很多误会。

  我们父子在去年11 月重归于好之后,父亲曾问过我一句话:“你真的想毒死过我吗?”我回答父亲:“ 这怎么会呢?您相信吗?” 父亲说:“我不相信。”

  父亲不相信,怎么还会搞出这么个事情来?无非就是有人捣鬼,想实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口味没变乡音最亲

  从去年 11 月一直到父亲去世,我每天必到医院一趟,为父亲读报,讲述外面的情况,同时还陪着父亲聊天,而更重要的一点,则是为父亲做饭。

  父亲是山东人,喜欢面食,像水饺、面条什么的。虽然他离开山东好多年了,并且在国外又生活过那么长时间,但还是觉得家乡的口味最好,像胡萝卜羊肉馅的饺子,就是他非常喜欢的。另外,他也喜欢酸奶、果汁、可乐、啤酒这些东西,我都弄来给他吃。父亲并不忌口,什么都吃。”

  除了喜欢家乡的饭菜,父亲还特别喜欢家乡人的口音。他跟我说,当年他刚留学回来,第一次返回济南的时候,一听那满耳的乡音,顿时就有一种亲切的感觉。特别是骂人的乡音,就是济南所特有的那种骂人的乡音,更是听起来特别亲切。

  没有想到会做学问

  父亲跟我说得最多的,是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做学问,更没想到做的还是关于梵文的学问。

  父亲说,他在6岁之前没有读过书,小学和初中阶段的成绩也不好,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理想。那时,他的叔叔虽然对他要求很严格,但并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高中时,父亲对学习有了兴趣,而且成绩一直非常突出,连续考了6个甲等第一名,但他那时偏科也很厉害,像数学在考大学的时候只考了4 分,是破格录取的。不过,就算是到高中毕业,甚至是大学毕业,他依然没有认真想过以后会干什么。当时,就是想大学毕业找个工作,把家养起来,没有想做学问。但第一次考邮局职员,没有考上,最后经人介绍去一所中学当了国学教员。他在大学里学的是西洋文学,却去教国学,无非就是想有个工作有口饭吃。他工作后的第二年,中国和德国互换研究生,父亲报了名而且也被录取了。他是早就有出国的想法,当时报考北大和清华都被录取了,最后选择了清华,就是因为清华的学生出国机会多。

  在清华的时候,父亲曾听过陈寅恪的课,了解过一些梵文知识,也有些兴趣,这是他以后进行梵文研究的基础。到了德国后,突然发现这里有好几位梵文方面的权威,父亲一下子来了劲,立志要学这个东西。他这个人,就是个学究,喜欢钻研别人不怎么钻研或者一般人钻研不了的东西,并没有考虑学了这个之后回国能做什么。而且当时二战打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那个时候,父亲孤身一人在德国,其实是非常艰苦的。由于战时困难,那时的德国也实行了配给制,一周只发两片面包,根本填不饱肚子,父亲经常说,有时“饿得把地球都可以吞下”。在那种情况下,父亲还在坚持学习,可以说他就是这种性格。

  最关心国学

  弘扬国学,是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呼吁的问题,也是他在最后一段时间最为关心的事。去世前一天的题词,也涉及这方面的内容。他认为,国学中“和为贵”的思想,很值得在世界推广。他曾不只一次跟我说,现在世界不是很乱嘛,应该弘扬弘扬我们的国学,促进世界的和平。

  不过,对于如何弘扬国学,父亲也有自己的看法,那就是不能复古,不能只学老学问,一定要和时代接轨,掌握时代的知识。另外,他还提出了大国学概念。他说,国学不能只谈汉族的思想,应包括56个民族的思想遗产。

  “文革”不能忘

  在父亲去世前两三天,我给他读过一封广东一名中学生的来信。那封信很厚,信中提出的问题是:看了我父亲写的《牛棚杂忆》,才知道“文革”竟然是那个样子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段重要的历史,在教科书中却只有薄薄的一页纸,而且讲的也只是“四人帮”怎么样怎么样。听到这名中学生的疑问,父亲沉默良久之后告诉我一句话:“文革”不能忘记!

  父亲写过一本书《牛棚杂忆》,讲述了“文革”期间的事情。他认为,现在对“文革”总结得还很不够,特别是应该让我们的后代了解这段历史,记住这段历史,不能在中国重演这段历史。

  (杨国胜 学仁)

编辑:何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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