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童终于完成了关于河流的小说。
童年推窗见水的生活,喧嚣的码头,船民的怪癖以及河水的静谧,成为他新出版的小说《河岸》的蓝本。香椿街上的少年被位移到上世纪70年代的油坊镇,那个变异年代之下,少年被岸上的人驱逐,永久流放。
5月20日下午,刚刚从苏州回到南京的苏童走进夫子庙旁的一家咖啡馆。牛仔裤,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臂上,坐下后,点上一根“中华”,瞟了一眼窗外的拆迁废墟,苏童开始讲述《河岸》的创作过程。“放下爱好,干点大事”
20万字的《河岸》,是到目前为止苏童写的篇幅最长的小说。在一直关注苏童的批评家王干看来,这部小说整合了他以往作品的很多特点:叙事角度、心理刻画、对往事的追忆、历史悬案和先锋意象。
苏童的创作自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被文学圈内和大众接纳的大多数作品都为中短篇。而自《妻妾成群》被张艺谋改编之后,苏童刻画女性的功力被广泛认可。
王干将苏童的作品分为3个阶段:从最初创作到长篇小说《米》,这个时期苏童的代表作接连出现,被批评家归入先锋写作的阵营;第二阶段,是从2000年之后的调整,代表作是出现了《碧奴》;而《河岸》,王干认为是苏童第三阶段的开始。“这里面时代的元素调配得比较合理,出现了大量现实的场景。”
与大多数作家不同,苏童的个人兴趣一直在短篇小说。1995~1996年期间,苏童曾为香港《明报周刊》以一个字一港币的稿费写短篇专栏。“那个年代,这稿费是一大笔钱。”可仅写了十多篇,就停止了,“最后我变成了一个工匠。就放弃不写了。”
苏童承认,短篇小说对于自己只能是“自娱自乐”,因为稿费相比长篇还是低,“基本属于义务劳动,会饿死”。按照国内文学刊物的稿费标准,短篇小说每千字100元,选载的话每千字30元。每两年结一本集子,印刷1万册。“所有收入加一起,两年不超过3万块。还不如收废品挣的多。”
即使如此,出于兴趣,苏童在2000年之后仍然写了一批短篇小说,比如《人民的鱼》等,但作品只是在作家圈内消化,外界当时一直认为苏童“沉寂”了许久。
这种印象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一种伤害,因为经济收入和艺术野心的原因,已入中年的苏童决定专攻长篇,“放下爱好,干点大事。”“任何一个作家都还是希望能有几部拿得出手的长篇的。”苏童说。
苏童的长篇小说屈指可数:《米》、《我的帝王生涯》、《城北地带》、《碧奴》以及《河岸》。除了《碧奴》属命题作文之外,其他长篇内容迥异。从对少年时期街头生活的追忆到完全虚构的宫廷故事,苏童一直在寻求自己创作的可能性,“我的每一部长篇之间都是另起一行的关系。我想和上一篇不一样。”苏童说,《河岸》可能是自己又一次尝试的终结。
苏童生于苏州,长居南京。苏南文人对于细节的追求在他的作品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对文本的极端在意使得批评界一直对于苏童的思想性诟病许久。但《河岸》中出现了直面上世纪70年代的现实,在一些批评家看来,此小说是苏童看重思想性的起点。
苏童自己却认为,“我从来没认为思想性是个问题。我没见到我的哪个同行的思想性说服了我。没有谁像卡夫卡一样用文学勾画了哲学的线条。”
以往,苏童代表作品里的故事大多把时间悬挂在民国甚至更早的历史当中。而《河岸》似乎显示着作者往当下的转向。苏童“关注现实”的尝试从2002年出版的《蛇为什么会飞》开始,当时外界推测,苏童是因为批评界关于他的小说不关注现实而做出的回应。他则否认说,“其实不是对批评的证明,是我自己的探索,到最终一定会探索到关注现实这条路上。”
在他看来,外界大多把日常生活混同于现实生活,在这种遮蔽之下,苏童希望自己能比常人“慢一拍”再对现实发言。“一个作家不比老农民对现实理解得更透彻。作家唯一的优势是他更有耐心。”苏童说,“任何对于一个时代最精准的描述都是沉淀之后做出的。”
结束了《河岸》的写作之后,苏童一直躲在家里休息。他已经暂时放弃了短篇的计划,他开始担心自己会像大多数中国作家一样,“超过60岁就写不动”,于是想在中年阶段“主攻长篇”。虽然他知道长篇写作是一种自我折磨,尤其像他这种自我断绝与上一篇作品关联的写法更是如此。
现在的苏童,已经戒了麻将和逛街的“恶习”,坚持游泳和健身,偶尔和从加拿大回国的女儿到苏州老家看船。出于自我保护,他不上电视。对于网上贴吧里对他“最懂女性的男作家”的评价,一笑置之。“下一个长篇,我有可能还写女性。”苏童说道。
(摘自2009年6月《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