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惠笑笑说:“段祺瑞的后代,就像我这样的,平常人,没出息!”
乃惠一直生活在北京,知道北京张自忠路三号(当年执政府,段祺瑞办公的地方),很长时间都作为东城区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1926年3月18日这里发生了段祺瑞下令枪杀游行学生事件。她知道无论外公如何清廉正派,都没办法掩盖他杀死无辜群众的罪行。
可她强调,这里有一些事情非说清不可。
我们家认为这是千古奇冤!听母亲说,当时我外公并没在执政府,而是在家里。学生游行示威的事,他事先并不知道,怎么能下令开枪?那时候,通讯可不像现在这样神速。当然,学生们游行是有正当理由的,那时候正是国共合作进行北伐,目的是要结束祸国殃民的军阀混战,当国民革命军来到天津大沽口与东北军阀奉军开战时,日本帝国的军舰居然协助奉军,并与英美等八个西方国家联合发出通牒,威逼国民军撤退,还要求撤销大沽口的防务。列强公然在中国领土上指手画脚,有血性的中国人当然难以容忍,于是在共产党人李大钊等带领下,先在天安门聚会,随后示威群众来到铁狮子胡同执政府大门,要求进去面见段祺瑞本人。激愤的群众不顾一切地向大门内冲,一个值班营长,见群众来势凶猛,慌了神,脱口喊:“开枪!”士兵听令持枪向人群直射。惨案就发生了。
乃惠说:母亲告诉我,惨案让我外公极度悲愤不安,那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儿又犯了,真是身心交瘁。他在政府召开的会议上说,“学生们年轻,热情,爱国心强烈,但他们容易冲动,很容易被人利用。”这里说的“被人利用”显然指的是共产党人。不必讳言,外公确有他一贯的反动立场,不会轻易改变。但是他又认为,学生们应该得到同情并给以保护。他颁布文件申明:“伏念青年学子热心爱国,血气方刚,陡起填膺之愤,意气所激,遂尔直前。揆其情迹,实有可原,特颁明令,优加慰恤。”他让人立即调查死难者的名字,给予优抚。他还在悼念三一八惨案死难同胞大会上,当众长跪不起,并立誓终身食素以赎罪。这个誓言一直坚持到他病危,虽然医生一再劝他改变饮食,增加营养,他始终没动摇,直到临终。请你们想想,如果是他本人下令开枪杀人,他何必这样做作,他原本就有很重的腿病,却不顾自己的痛苦,长跪不起。
当然,有人会认为,政客为了平息老百姓的愤怒,有时也会做秀,这,我不好说什么。
乃惠说,我向活到102岁的母亲发过誓,一定要还原真实的段祺瑞给世人,特别是晚年的赎罪补过之情。我希望他能得到人们的谅解。
听了乃惠的一席话。我陷入了沉思。特别是这一长跪不起的形象与我心目中的段祺瑞迥然是两个人。
我不会忘记:三一八惨案,死了47人,伤了150余人。当时引起舆论界一片哗然。连国外媒体都有反映。国内有良知的社会知名人士鲁迅、周作人、梁启超、林语堂、朱自清、蒋梦麟、闻一多、凌叔华等,纷纷发表谴责言论。北洋时期的报刊很多,如《语丝》、《国民新报》、《世界日报》、《晨报》、《现代评论》、《清华特刊》等全都加入批评谴责的行列。特别是共产党员邵飘萍主持的《京报》大篇幅连续发表了133篇各式文章,猛烈抨击段祺瑞政府,由刘半农作词、赵元任谱曲的哀歌唱遍了京城。社会媒体轰轰烈烈的阵势,使段祺瑞政权的合法性受到质疑,段政府最终以内阁总辞职下台,民间抗议声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么,应该如何看待这一段历史呢?!
按照多年的思维定势,总觉得段的长跪和吃紊咱是一种“作秀”。尽管如此,又觉得,即便是“作秀”,在那种特定的环境里,是不是多少有利于缓和一触即发的官民对峙局面,总比警特密布,紧盯捂紧要强一些。
也许我太天真,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