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夜访韩寒先生
文:马一木
本文韩寒所说的话,除了注释(5)为作者杜撰,其余皆为采访所得。
“论理你跟我该彼此早认识了,”他说,拣了摩托旁的凳子坐下:“我就是魔鬼;你曾经受我的引诱和试探。原本我在和你的同胞们在玩“躲猫猫”(1),不料撞入你家了。我一会就走,随便聊聊吧。”
夜已很深了,韩寒正在上海郊区爷爷家打理自己的摩托,抬头看了看魔鬼,心想,这年头骗子多,有说公务员是弱势群体的(2),有为了购买兰德酷路泽漫天扯淡的地方政府(3),但有人冒充是魔鬼还是挺靠谱的事儿了。
“你受我引诱时,你只知道我是可爱的女人、可亲信的朋友,甚至是可追求的理想,你没有看出是我。只有拒绝我引诱的人,像耶稣基督,才知道我是谁。(4)不过好几次,你竟然拒绝了我的诱惑,我用复旦大学的破格录取、无数赚钞票的机会诱惑过你,竟失败了,所以你是认识我的。”
韩寒矫正了一下摩托后视镜,发现魔鬼表情看起来很诚恳。于是说,“我能抵抗一切诱惑,美女除外。(5)街上美女很少,因为这年头,每天上一次床的美女比每天上一次街的美女多。举凡女孩子,略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站着;很有姿色,都在大酒店里睡着;极有姿色,都在大酒店经理怀里躺着。”
魔鬼显然对女人不感兴趣,很突兀地问道,“贵国《时尚先生》杂志委托我问你,你是‘新青年’(6)吗?说白了,其实杂志也是我最大的诱惑战线之一。我把亮闪闪的珠宝、半裸的女人、全裸的财富包装成一个梦想,诱惑人类忘记自己为什么活着。”
韩寒蹲着,不抬头,继续检查摩托上的划痕,“请叫我旧青年。我认为很多东西都是旧的,只是载体是新的。就像博客,其实是很旧的。在博客上越是写的好的那几个人,文笔越接近于旧青年。除了有重大变革,新青年永远都是旧青年,不会有重大意义上的新青年的出现。旧青年不能太旧,旧到清朝明朝,就太旧了。历史上,我觉得很有价值的时间,恰是一段历史书上篇幅最少的年代,其实它是最新的。那个时代很多的精神是现代社会需要的。旧到那个份上是差不多的。尤其是文字上和思想上。”
魔鬼挠了挠头上的角表示赞同,“上次我拜访钱钟书的时候,他曾说过,复古本身就是一种革新或革命。一切成功的文学革命都多少带些复古——推倒一个古代而抬出旁一个古代。对了,你喜欢鲁迅吗?我在地狱闲来无事,也上上网,发现有人说你是当代鲁迅。”
韩寒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听到别人说他像谁像谁就犯困。“他文笔很好。但我不喜欢他。他被很多我不喜欢的人抬得太高,恨屋及乌。没有好感。”
魔鬼看来并不知道“谁是不喜欢的人”,高傲(7)使他安静了10秒钟。“我最不欢喜Mr God。《圣经》说我‘要与至上者同等’,反对就成了背逆者。其实我毕竟是在想,即便Mr God很代表信望爱,但凭什么他是唯一偶像?谁都不是谁的爸爸,为什么众人都得听他的?我90年前来过你们中国,陈独秀、胡适、鲁迅就是当时最大的破坏者,他们成功了,打倒了你们国家最大的偶像:皇帝。而我,哎。所以教科书只能说我是恶魔。我必须叹气。”
他果真很深地叹了口气,继而又噜苏起来,“陈独秀所称的‘独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权利,一切信仰,唯有听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断无盲从隶属他人之理。’,简直是我附身后所言语,自由是我魔鬼几千年前的实践了。可惜失败者的实践不叫实践,叫造反。对了,小子,你怎么看陈独秀他们?”
韩寒开始有点怜惜这个不速之客了,拍了拍魔鬼因为情绪的局部失控而局部颤抖的肩膀,“他们自由,代表一种希望。他们身后是一种腐朽的世界,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他们认为,自己在未知的世界会有所作为。”
魔鬼掏出录音笔,上面印着《魔鬼日报》四个哥特字体的红色logo,“他们很勇敢,你觉得自己勇敢吗?你丫经常在博客上大放厥词。”
“我不觉得。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我们只能够去遵循这个现实世界的游戏规则,所谓勇敢,也是在这个游戏规则的上下徘徊,这就已经够勇敢了,你觉得呢?那个年代的人更勇敢和自由,更开放。”
魔鬼觉得这话题没甚鸟意思,他还是对自己几千年前的革命失败深以为意,“我想听听你对教科书的理解,在西方发行量最大的教科书《圣经》里,我简直就是连我自己都唾弃的极恶极险的角色,还是双目失明的弥尔顿靠谱,你看看他《失乐园》的前两卷(8),以及没受过正式教育的但丁所著之《神曲》,他们基本尊重事实,把人当人写,正因为有他们人道主义的开端,文艺复兴才得以开始,黑暗的中世纪才过去。虽然但丁残忍地把我钉在地狱底部,三个脑袋,三张嘴巴,一个嘴巴咬一个罪人。
韩寒答,“所谓教科书,就是指你过了九月份就要去当废纸卖掉的书。寻找真相很难。有些人,在我们历史课本里是王八蛋,但突然之间,他又变成了不那么王八蛋的人,会很迷惘,你没有史料,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王八蛋,是应该相信课本,教材,党的宣传资料好呢,还是去相信野史,还是相信所谓的真相。那些所谓的真相看上去也许的确是真相,但我没有考证,也不能完全去采信它。我所要做的,是尽量去接近真相。”
魔鬼起身,拍拍屁股,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半晌说出一句:
“对了,我能要一个你的签名吗?”
注释:
(1)2009年,24岁的李乔明刑拘期间突然死亡,警方称李乔明因玩“躲猫猫”游戏撞墙死亡。
(2)(3)见韩寒博客。
(4)引自《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
(6)《新青年》是在20世纪二十年代中国一份具有影响力的革命杂志,在五四运动期间起到重要作用。该杂志发起新文化运动,并且宣传倡导科学、民主和新文学。
(7)《圣经旧约》以“你因美丽心中高傲,又因荣光败坏智慧”指称撒旦,柯律治《魔鬼有所思》、骚赛《魔鬼闲行》二诗皆言魔鬼以谦恭饰骄傲。
(8)在《失乐园》前两卷,撒旦这个人物具有叛逆者的英雄气概,作为“天国意志”对立面存在。但丁的《神曲》、弥尔顿的《失乐园》,都是说LUCIFER(即撒旦的被贬入地狱前的名字,时任天使长)因为拒绝向圣子基督臣服,率天众三分之一的天使于天界北境举起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