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看到了儿子的眼神,“他充满了恐惧和胆怯,我觉得他自卑了。”
在儿子学奥数的过程中,张静对一件事情记忆犹新。那时,孩子刚参加奥数班,她在教室门后的窗口看看上课情况。老师上课讲得很快,有一道题刚出了没三分钟,就问大家做完没,很多孩子都嚷嚷着做完了。老师又问,都会吗,会了的举手。几乎全班同学都举手了,老师就说那不讲了,既然都会。“我看到壮壮想举手,但最终没举手,他肯定是不会的。”张静告诉记者,那一刻,她看到了儿子的眼神,“他充满了恐惧和胆怯,我觉得他自卑了。”下课,张静去找到老师询问:自己的孩子没举手,为什么不讲完这道题。老师说,这是奥数班,如果绝大多数同学会了,没必要讲了,不会的,家长会去自己补课。
张静用“要疯了,要疯了”来形容奥数给这个家庭的压力。“有时候奥数比拼的是家长的智力,我有时候跟孩子一样,面对奥数特别自卑,觉得自己智力不像成年人。”
于是张静的妹妹,也是壮壮的小姨张旭隔三差五地需要给孩子补课。张旭是一个80后,现在是某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小学时上过奥数,还获得过数学三等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张旭特别感叹:“我是90年代初上的小学,特别痛恨奥数,没想到,现在的孩子还在学奥数,学得更怪更难。”
■自卑史
“真的,一个小孩子觉得数学是世界上最大的敌人,我特别抑郁,一上课就想吐。”
在80后张旭的回忆中,奥数是一个毒瘤。
“小时候不像现在奥数班是开放的,谁想上谁上。我们得去考人大附中的华罗庚数学学校。我们小学那个班就三个人考上了。那时人大附中会按照考分分出ABC班。开始我在C班,过得还挺滋润的,就是觉得挺累的,当时没有双休日,每周日上一天的华罗庚数学班等于一周无休。”
后来人大附中来回调班,张旭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地被调了A班。这为她的“自卑史”拉开了序幕。
“去了A班,我就要疯了。不知道周围坐了一群什么样的孩子,老师刚出一道圆周率的题目,我还没抄完呢,同桌就出答案了。那阵子我特别自卑,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竟然感觉自卑了;我反抗的方式就是每周末上课前都找各种理由不去。后来我爸爸说,如果能去上课,就下课给我买一个八喜冰激淋吃。那时全北京只有友谊宾馆有八喜冰激淋,我就靠这个坚持了半学期;再后来,还是不行,我真的连平时上数学都烦,我就在家哭闹,要退班,还是没用,我妈说,必须上,上了这个班才有希望进入人大附中。”
张旭小时候特别爱画画,看小说,因为上了华数班,她父母都不让她干了,他们觉得这些没用:“有一次,我爸爸发现我上华数课时看小说,把我小说都撕了,还打了我一顿;我当时心都凉了,真的,一个小孩子觉得数学是世界上最大的敌人,我特别抑郁,一上课就想吐。考试时就瞎写,基本属于消极抵抗;后来父母都无奈了,找我小学的数学老师,那个数学老师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记得她一直说,全班就三个人考上华数班了,让我怎么也坚持下来。我觉得学华数根本不是我的兴趣,因为这个班,我的童年毫无快乐。”
■惹争议
“奥数班堂而皇之地绑架了大多数学生、尤其是所谓的好学生,贻误、伤害着整整一代少年儿童。”
张旭摇摇头,她一直以为现在的小学生可能已经脱离了这种苦海,不再为各类数学英语补习班所累,没想到十几年了,一切都没有变。“后来当没有人逼着我非得学数学时,我才开始慢慢觉得对数学有兴趣,但是当时,你不上那个班,你对数学没兴趣,你就是罪人,你就不是好孩子。真的,一个孩子还没有足够的心智去辨别自己做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当家长不断地逼迫学数学时,数学带给我的是自卑和压抑。”
北京理工大学文学院教授杨东平也在炮轰“打倒万恶的奥数教育”。最近,他在博客中写道:奥数教育对少年儿童的伤害远远大于黄赌毒甚至网瘾。 原因很简单,因为黄、赌、毒之类受害者少,影响的是极少数所谓的‘问题学生’;而奥数班堂而皇之地绑架了大多数学生、尤其是所谓的好学生,贻误、伤害着整整一代少年儿童,当然情节更为严重、性质更为恶劣。”
■狠父母
“每一个优秀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狠心的父母。”
在“小升初”的论坛上,有一句话被家长们封为至理名言。“每一个优秀孩子的背后,都有一个狠心的父母。”
“小学减负减负,在学校是快乐了,但把压力都转移到家长身上了。所以,我还不够狠心。”张静告诉记者,如果她狠心,她会让儿子再学一个乐器,现在壮壮周六上午没报任何班,就是心软想让壮壮睡一个懒觉。
她自言自语说,这样会不会害了孩子,因为现在小升初的竞争惨烈程度堪比高考。他们家属院里现在有两个孩子是六年级,每周末都在家长的带领下,奔赴各大重点中学参加自主考试。张静咨询过这两个家长,家长的意见是,对孩子一定不能心软。“有一个女孩从小学钢琴,小学全班成绩第一,据说这次人大附中、北大附中都有希望考上,她妈妈就告诉我,从小就要求孩子语文英语必须考满分,如果语文基础知识丢分了,回家就得挨打。她妈妈说真是狠狠打。”张静告诉记者,“我看那小女孩挺抑郁的,她妈妈也一再偷偷告诉我们虽然心疼姑娘,但是不发狠就没好的初中上,没好初中上就意味着以后上不了好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