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蔡国强的魔力
一走进古根海姆的大门,不期然之间,撞见十几米高的玻璃大堂里,从地面到高空,腾空盘旋着8辆白色汽车,一辆跟着一辆,在大堂里激跃翻腾、连续运转,构成了一幅汽车爆炸的无穷尽循环图。每辆车身都在一闪一闪地放射着箭簇一样的金色火花,像礼花,像流弹,像电焊的落缨,像当代人节奏急促而匆忙闪过的生活。这个作品名为《不合时宜:舞台一》,什么意思?蔡国强笑而不答。据说,在2004年的一个展览上,古根海姆总部负责人看到这件作品的雏型时,就被它打动了,决定邀请蔡进入古根海姆博物馆。
第二件让我印象深刻的展品是《撞墙》。在一间二三百平方米的大厅内,有99匹和真狼同样大小的标本狼,排着队,奔跑着向前方一面透明的玻璃大墙冲去,前面的被撞得头破血流,后面的踏着尸首照冲不退,甚至没死的又立即归回大队再次冲锋。置身于这样的大场面中,与狼共舞,同声同气,真够刺激的。有人出来解读:中国有句俗语“不撞南墙不回头”,它们是撞了南墙仍“其九死而犹未悔”,象征着人类的生存——在战争、瘟疫、自然灾害、自我灾难面前,不畏葸,不退缩,永往直前,生生不息。姑且这算是一种说法吧,但当然还有其他多种理解,比如,你也可以解释为贪欲,为了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香车美女或仅仅要拥有颐指气使、骑在别人头上拉屎的感觉,就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一定会被撞得头破血流的……当然,越丰富得说不清楚的艺术品,才越是耐人寻味的佳作。
第三件让我震撼的作品叫《延伸长城一万米》,这里展示的仅是一件草图,真实的作品已经完成在当年的中国西部:断壁残垣的一段长城脚下,蔡国强用他拿手的爆破装置手段,让疾速飞驰的中国火龙把长城延长到了一万米——虽然只是一万米,距当年的万里长城短得多,但请设想,当导火索被点燃的那一刻,当风驰电掣的火龙呼啸着前行的瞬间,那巨龙在辽阔的时间和空间中所爆发出来的辉煌、壮丽、绚烂,谁能不热血沸腾呢!
我在大屏幕前坐下,静静观赏蔡国强的一件件火药爆破作品。用蔡夫人吴红虹的说法,“搞艺术真的是需要天分的,蔡国强确实有这个天分。”同是艺术家的吴红虹说,蔡国强好像是一个永远童心的小男孩,脑子里老是生长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包括月全食时候,在月球上用火药炸出万里长城的一条线;在美国内华达核试验基地点燃自做的“爆破筒”,创造出蔡氏“蘑菇云”;在富士山顶扎一个大塑料袋,利用山顶气体吹出一个金字塔……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作品,是在一条铁道旁,并行挖掘装置了一条爆破火索,当一列火车风驰电掣呼啸而来时,这边和火车等量点燃导火索,结果是火龙和火车同时在大地上滚动、奔跑,瞬间又消失在莽莽苍苍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其场面的壮观瑰丽真有如童话,其奇特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更给人带来震撼和启发——原来世界是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显现的!原来艺术是可以这样抵达的!原来创造是可以无穷无尽的,只要我们拥有一个永不停止思索的大脑,和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倾听——蔡国强如是说
蔡国强坐在我对面,也笑了。
他瘦高,狭长的脸型更增加了他的高度,一对随和的眯眼轻松愉悦地望着我,友善,亲切。我喜欢他的处世姿态,本色待人,一点儿也不端着,是几斤几两就出示几斤几两,不吹大泡泡也不自我萎缩。一时,我觉得和他早就很熟稔了似的,所以也很放松地对他说:“我以前不喜欢先锋艺术,原因是我觉得很多年轻艺术家不是出于艺术本心,而带着表演的成分,他们的艺术是虚假的,做作,说服不了我。但这回看了你的作品,改变了我的一些观念。”
他温和地一笑:“中国的现代艺术刚开始。我也是试着从个人做起,而我比较幸运。”
蔡国强1957年出生于福建泉州。父亲是一家书店的经理,喜欢书画、古籍。在父亲的熏陶下,蔡小学时就读了大量古书,受影响最大的是《史记》;初中时又赶上“文革”后期出版的那批内部“白皮书”,基本是外国现代派小说,留下深刻印象的有《推销员之死》、《等待戈多》等等。“那时我就理解到了两点:一是知道了人类的痛苦啊、希望啊等等是共同性的东西,都是有血有肉的,外国人和我们中国人一样;二是对一件事物的描述,可以有多种表现方法,比如除了我们熟悉的传统的现实主义,还可以有别的……”
我觉得这一席话对我的采访很重要——文学功底和文化功底,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可以视为试金石。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有些年轻“先锋”并不先锋?无他,就在于他们没有厚实的文化底蕴,创造不出优秀作品,又想暴得名利,就“剑走偏锋”,企图弄出一些个惊世骇俗的“先锋艺术”以迅速抵达。
另外,理论素养也很重要。蔡国强是经过高考,1981年考入上海戏剧学院的,经过4年专业训练,又苦读了大量古今中外名著。受益匪浅的,还有上戏老师的“另类”教学,学生们经常被训练把一段音乐或一首诗歌转换成空间形式表达出来,这给蔡打开了抽象、逻辑、形式、方法、多边和逆向思维等的天堂之门。后来,他用故乡的鞭炮(火药)打底,糅合进西方现代派的某些前卫元素,经纬相交,蹚出了他的火药爆破艺术之路。再后来,他又留学日本,比较参照,他山攻玉,陆续做出了焰火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多媒体艺术、寻找地球和外星球对话的艺术,以及许多看似无艺术、无法命名和无法归类的艺术等等。2001年,蔡国强为上海亚太经合组织会议策划了多媒体大型景观焰火艺术晚会,首创中国政府把官方外交活动与当代艺术相结合的范例。
他的每件作品都实践着他的艺术理念:“艺术就是要解放自己,自由自在地创造,从而影响世界。”“艺术家的才气在于他的诚实、诚恳,做自己能做的事,不依从别人的方法循规蹈矩。”同时,“艺术要让人民理解,用朴实的方法引起他们的共鸣。”
过去我们往往以为,先锋艺术家们是只关注艺术形式本身,而不大关注社会政治经济人文思想等“经国大业”的一群。蔡国强不,他认为艺术家的标准是:“作为一个艺术家,面对所生活的环境和社会背景,应保持一种真诚的开放和自由的心态。作品应该与当代的问题有互动性。”吴红虹说蔡“最喜欢政治,每天要看报,有时坐在那里一看就一两个小时。对国际关系,对国内的新闻大事,都很看重。”
当然,蔡国强又非常强调“作品的形式语言应对艺术史和美术本体有所贡献。假如这些问题没有很好的艺术形式的表现,就只是一个泛社会问题,不会成为艺术问题。”他说,“我们不要总以为自己的文化很不国际、很不现代,而非要去找一个国际性的话题。所谓的国际性是什么?其艺术形式有吗?任何文化的国家化都建立在对自身文化的深刻理解上,而追求艺术的现代性,达到语言的共享,才能确立国际对话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