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波舜
或许是我编辑出版了《狼图腾》,人们以为我对动物小说情有独钟,或者是独具慧眼。于是,近几年来,无数的动物小说和各种的图腾,便涌到了我的案头。其中包括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的《野马:重返卡拉麦里——戈壁女孩手记》(以下简称“《野马》”)的编辑和作者,都与我联系。我自己好像也悟到了动物小说的奥秘,也想出一本动物小说印证我的理论是否成立。我甚至跑到新疆,坐在《野马》的作者张赫凡的面前,看着她那张晒得黝黑的、笑意四溢的脸,循循善诱地启发她。说她绝对可以写出一部改变她人生的好小说。遗憾的是,我最终也没有再出版一本类似《狼图腾》那样的小说。动物小说像梦境中的流星,与我的生平只交叉过一次,便永远陨落。如果不是本刊的朱璐,追逼我写一篇关于动物小说的文章,我不想再忆起那伤心的一页。
实际上,动物小说在西方很多。比比皆是。而且频频传出某动物小说畅销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新闻。东方人,特别是中国人写动物小说是近年的事。《狼图腾》开了头,《藏獒》紧跟着也不错。看上去,出版界蜂拥而上,模仿追风者甚多。一个时期,我案头的动物小说用纸箱才能够装得下。但让我中意的非常的少。市面上已经出版的也甚少有影响。我伤心不是我没有发现第二本《狼图腾》,不是我没有印证我的理论,让我重新兴奋辉煌。而是我忽然发现,诸多动物小说的失败是因为作者不会写人性。不会写人性,当然是因为不懂人性。不懂人性的基本元素和构成,就无法在动物的身上发现人性的光芒,并加以凸现和夸张。而人性是实践理性。你只懂得理论和概念,是断不可能写出人性的好文章的。中国的大多知识分子,特别是文人,是说的多做的少。文章和小说,都是宏观大论,甚少联系自己。甚少研究做人的基本道理。比如诚实,比如善良,比如不弃不离,比如勇敢,比如自由,比如独立和团队精神。《狼图腾》中动物的独立和自由,《藏獒》里动物的忠诚和勇敢,都是人性中既伟大也普通的品质。正是动物身上的这些品质使我们感动。表现这些品质的情节,支撑着小说的进展,呼唤着读者的同情和怜悯,并构成小说的悬念和契机。如果动物身上没有人性的光芒与读者关联,小说的审美活动就不成立。
但恰恰是,我的祖国同胞,不懂人性;不会写人性。或者说,作家们没有人性的实践理性。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仅凭能够在动物身上发现人性的光芒并歌咏崇拜,《狼图腾》和《藏獒》的作者一定是非常诚实、可靠的好人。现代人性的诠释,通常又和人权相连。这能不让人伤心吗?难怪中央提出“以人为本”的施政纲领。以人为本就是以人性的基本诉求为本,以保障人的基本权利为本。在21世纪的后工业时代,居然提出文艺复兴时期的口号,来提高人的素质,能不让人汗颜吗?
你越能够在动物身上发现人性的光辉,就越能感到世人的龌龊和委琐。据说,特别爱好宠物的人,都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和戒心。你如果编辑发现了一本写动物的好书,真正进入了作品的境界,也和特别爱好宠物的人一样。人的心,经常会被爱替代。
当然,作为编辑你可能有很多的伤心之处。比如,你分明在动物的小说里看到了虚伪和不诚实。你对一个与你毫无利益冲突的畜牲都不诚实,何况人?动物小说中的虚伪和不诚实就像爱情小说中的谎言,一眼就能够看出。比如编造那些血腥的、离奇的情节,比如作者根本就是陌生的原始生态环境。这些都像苍蝇一样,立刻就打消了你阅读的兴趣,并为挑战你的智商而愤怒!我曾经读到过一个失恋的女孩抱着自己的狗狗痛哭三天的日记,深为感动。因为我相信那是真的,尽管它没有离奇的惊天动地的情节。
比较令人遗憾的是像《野马》的作者张赫凡了。她有足够的生命体验和真诚。她也有书写的文笔和表达的欲望。但就是在技术上不能够完成小说的叙事要求。而我又隔得很远,不能够耳提面命地教她写作。也许有一天,她忽然开窍也说不定。那就等她的好消息吧。
比较乐观的预测是,我们的后人在“以人为本”的文明熏陶下,经过若干年后,人与自然,特别是人与动物之间的和谐和沟通,达到发达国家和社会的水平。我们的作家们懂得基本的人性,并且官方也把书写人性当成评奖的标准。那时,我们的优秀动物小说将层出不穷。
(刊《出版广角》200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