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废名 原名冯文炳,湖北黄梅人,中国现代著名作家,代表作有《桥》、《莫须有先生传》等。

《废名集》 王风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4月出版定价:330.00元
中国现代作家里面,废名是名气极大的一个,却也是读者极少的一个,还在上世纪30年代,人们就说他晦涩、难读。最近,6卷本《废名集》在整理了12年之后出版,在这类似全集的文本里面,我们遇到诗人废名、作家废名或者学者废名,不过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寂寞的废名———即使是在1949年之后以大白话的形式写下了大量颂歌之后,作家似乎也依然寂寞。
认识废名
在经历了12年的编辑工作之后,6卷300万字的《废名集》最近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也让这个我们稍稍有点陌生感的大作家再次出现在读者的视野之中。废名是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异数,亦是跨越诗、文、佛诸多领域而难于归类的学者。他文风晦涩,诗意盈盈,是“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但解放前后的作品判若两人。他是在课堂上得意自夸的狂放教师,也是为学术争论可以大打出手的性情中人。他是与周作人惺惺相惜的弟子和知己,也兼具鲁迅的追随者与批评者于一身。也许“废名”这个名字,就拒绝了我们的轻易解读。
废名之名 文字上的洁癖
废名最广为人知的轶闻,便是他与熊十力“打架”———是真的打起来了,之所以要加引号,是因为传闻版本甚多,究竟是扭打、互卡脖子还是滚做一团,众说纷纭。无论如何,对一位文人来说,这样的传闻听起来总有些奇怪和不雅。
大致的情形是,当年废名和熊十力往来密切。两人都研究佛学,经常就某些观点的冲突争论不休,邻居也已经习惯隔墙听到两人的高声辩论。忽然有一天,辩论声戛然而止。旁人好奇,过去一看,只见废名和熊十力两位先生竟打起来了。“熊冯二人互相卡住对方的脖子,都发不出声音了。”废名的学生、北大哲学系教授汤一介在《“真人”废名》一文中这样记述。
而废名的老师周作人也写过一篇《怀废名》,其中一段说道:“有余君与熊翁同住在二道桥,曾告诉我说,一日废名与熊翁论僧肇,大声争论,忽而静止,则二人已扭打在一处,旋见废名气哄哄的走出,但至次日,乃见废名又来,与熊翁在讨论别的问题矣。”也就是说,这个故事的下文,是打完架的废名,第二天又来找熊十力继续讨论问题,交情依旧,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废名,原名冯文炳,1901年生,湖北黄梅人。1926年6月10日,青年冯文炳在日记中写道:“从昨天起,我不要我那名字,起一名字,就叫做废名。”
《废名集》编者王风认为,给自己取名“废名”,是某种文字上的洁癖。这样说的依据是,1926年4月8日,冯文炳写给别人的一封信里谈到,很讨厌自己的本名“文炳”,“几乎是一桩耻辱,出在口里怪不起劲。”“文”字大约是父辈希望他能文,“炳”字则是出于他五行缺火的考虑。不过冯文炳一点也不稀罕,他也用过其他笔名,比如“蕴是”、“病火”等等,都是用两三次就废掉了。“废名”则一了百了,彻底解决了取名字的麻烦。
废名家境不错,在当地算得殷实,童年读私塾,1917年考入国立湖北第一师范学校,从此与教师职业结缘,一生不离不弃。读师范学校时,废名迷上了新诗,“想把毕生的精力放在文学事业上面”。“五四”时期,废名受新文化运动感召,对当时诸多领军人物很是崇敬。王风介绍说,废名毕业后在武汉一所学校教书,思想算是比较激进的,与董必武、陈潭秋等人都有交往,也开始给胡适、周作人写信。
晦涩废名 周作人门下弟子
1922年,废名考入北大,就读英文系预科班,开始发表诗歌和小说。今天的文学史写到废名,总以“晦涩”形容其行文风格。废名自己的解释是:“就表现的手法说,我分明是受了中国诗词的影响,我写小说同唐人写绝句一样,绝句二十个字,或二十八个字,成功一首诗,我的一篇小说,篇幅当然长得多,实在用写绝句的方法写的,不肯浪费语言。”(《废名小说选·序》)他热衷文体实验,精于炼字,用写诗的笔法去做小说,慢慢形成独特的个人风格。周作人对此有评价:“本来晦涩的原因普通有两种,即是思想之深奥或混乱,但也可以由于文体之简洁或奇僻生辣,我想现今所说的便是属于这一方面。”
周作人初次见到这位写得一手“涩”文章、后来成为他学生的青年,是在1923年9月。当时废名已经在北大校园内小有名气,常参加“浅草社”的活动,还在胡适主持的《努力周刊》发表作品。周作人对这个学生显然是喜爱的,1925年废名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说集《竹林的故事》,周作人就破例为之作序。废名也逐渐成为苦雨斋的常客,与俞平伯、江绍原、沈启无并称周作人门下“四大弟子”。四弟子之中,可以说废名的文采最受老师喜爱,日后文学史的描述中,师徒二人均是“京派”的代表作家。
相比之下,废名与鲁迅的交往,则显得有些尴尬。1925年,废名总算见到了心目中的偶像,鲁迅也愉快地接待了这个年轻人,在周氏兄弟主持的《语丝》杂志上,废名是重要的作者。可能太过兴奋,废名在鲁迅面前表现得有点木讷,到后来第二次见面时,更是几乎说不出话来。“我觉得我所说的话完全与我心里的意思不相称,有点苦闷,一出门,就对自己说,我们还是不见的好罢。”废名懊丧地写道,“我所见的鲁迅先生,同我在未见以前,单从文章上印出来的,能够说有区别吗?”
废名对鲁迅怀有深切的敬意,直到1930年代,情况有所变化。此前的1926年6月,废名在日记里写道:“昨天读了《语丝》八十七期鲁迅的《马上支日记》,实在觉得他笑得苦……而他玩笑似的赤着脚在这荆棘的道上踏。”王风说,可见废名对鲁迅的理解是很到位的,周氏兄弟失和,并未影响废名对鲁迅的感情。同一天的日记里甚至还表示,倘若鲁迅不幸给枪毙了,自己一定要去看护尸首。然而到了1930年,鲁迅站到左翼的立场上之后,废名就颇不能理解,写文章批评鲁迅、郁达夫组织的“左联”,是“文士立功”。鲁迅自然反击,把废名批了一通,还讥讽他的笔名:“写文章自以为对于社会毫无影响,正如称‘废名’而自以为真的废了名字一样,‘废名’就是名,要于社会毫无影响,必须连任何文字也不立,要真的废名,必须连‘废名’这笔名也不署。”
狂放废名
解放后停止文学创作
废名登上北大讲坛,是在1929年,他终于从重新改组的北平大学北大学院英国文学系毕业以后。之所以拖这么久,要怪张作霖1927年下令解散北大,改组京师大学堂,废名愤而退学,跑去西山的成达中学教书度日。1929年废名受聘于北大中文系,任职讲师,其狂放性情,给许多学生留下了深刻记忆。
自称比鲁迅更理解《狂人日记》
汤一介回忆,废名第一堂课讲鲁迅的《狂人日记》,开头就说:“对《狂人日记》的理解,我比鲁迅先生自己了解得更深刻。”台下学生皆愕然,哪有人说自己比作者本人更理解作品的?还有一次废名讲写作要炼句,举自己的小说《桥》中的句子,“你们看,这‘日头争不入’真是神来之笔,真是‘世上唯有凉意了’。”废名得意地说,“写文章就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才叫大手笔。”
“他不大在意我们是在听还是不在听,也不管我们听得懂听不懂。他常常兀自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北大教授乐黛云这样描述记忆中的废名老师。汤一介还记得废名批改学生作文,表扬一位女同学说:“你的文章写得很好,真像我的文章。”
抗战期间,废名回到老家湖北黄梅,成了一所县城小学的教师。这段岁月里他醉心佛学,写出了《阿赖耶识论》。1949年,废名很高兴地把《阿赖耶识论》拿给卞之琳看,后者刚从国外回来。废名觉得,自己对佛学的理解,“正合马克思主义真谛”。
王风讲了个故事,说废名对佛学的研究很有意思,比如种子义,认为一颗种子最终能长成一棵树,是因为种子里面本身就包含着根茎叶等许多东西,“根有根的种,叶有叶的种,茎有茎的种,果有果的种,花有花的种。”王风说,“这是很奇怪的一个思路,后来他居然还拿这个观点去请教一位农学出身的朋友,就是程鹤西。程鹤西想了想,大概是联系到基因理论,觉得似乎有道理。”废名就很高兴,继续跟人宣扬他的“种子义”。
然而熊十力不买废名的账,才有了本文开头两人“打架”的故事。熊十力的《新唯识论》,废名也很不以为然。两人吵归吵,却是就事论事,不伤交情。1946年废名经俞平伯推荐,返回北大任国文系副教授,1949年升任教授。他是带着儿子来北平,妻女留在老家,熊十力则是完全不带家眷,雇了一个男仆每天做饭。废名就天天去熊十力家“蹭饭”,吃饱喝足了就开始争吵。
“仔细想想,这个事情挺让人感动的。”王风说,“这样的交往现在没有了,真是毫无世俗机心啊。”
解放后研究新民歌
解放后,废名和他同时代的师友们,都几经命运波折。废名基本停止了文学创作,专心治学。现在收进《废名集》的,有许多文论和讲义,内容涉及语法、美学、新民歌、鲁迅研究等等诸多领域,甚至还有《毛泽东同志著作的语言是汉语语法的规范》这样的论述。周作人出狱后生活困顿,许多旧交都怕惹祸上身,避之唯恐不及。废名为老师热心奔走,曾在北大募捐,还在冬天给周作人家拉来一车煤。于是北大中文系开会批判废名,说他立场不坚定。1952年,废名调往长春东北人民大学(既后来的吉林大学),任中文系教授,1956年升任系主任,后来还当选吉林省文联副主席、吉林省政协常委。
1965年,废名患了胃癌。根据汤一介的描述,1967年8月,废名之子冯思纯接到“父亲病危速归”的电报,乘飞机由北京赶到长春家中,只见废名面黄肌瘦,腹部化脓溃烂。1967年10月7日,临终前,废名喃喃自语:“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不到它的结果,我是很不甘心的。”他不知道,周作人已经在四个月前,被红卫兵殴打致死。
本版采写/记者 武云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