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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说还给阅读 让读者体味独特美感

  把小说还给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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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口号的提出,往往没有经过严格的界定,一经提出,传播日久,其内涵和外延连提倡者也很难把握了。比如小说的“可读性”,它到底指的是什么?它与小说原来的阅读还有多大的关系?如果再提出一个口号,要加强小说的“阅读性”,可不可以呢?

  “可读性”的内涵和外延的确需要细细追究,如果它的用意就在于“阅读省力”、一目十行、掠过去就行,那么,它就把小说引向粗陋和俗浅了。新时期文学以来,已经流行了好多主义,影响最长远的大约是“寻根”和“新写实”两枝。“寻根”且不说它。“新写实”关注俗常人生底层生活的取材指向,对宏大叙事传统进行反拨与革命,为小说带来了人间烟火气。但是,在叙述语言中,它一开始就带有的琐碎化随意倾向,久而久之,演化为漫不经心,形成了小说写作中的琐屑和庸常,语言文字粗俗随便,它却又难辞其咎。有一些界线需要加以辨析:底层不等于粗陋,日常并非庸常,白话不就是口语,更不是随口说话,用语不讲究的絮絮叨叨实在是令人腻烦不堪,败坏了小说应有的阅读美感,不能不反省深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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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应片面地用“喜闻乐见”来要求小说。相对于影视流动的画面,你小说再“乐见”,再“好看”,还能比得上倚着沙发看一方荧屏闪闪烁烁吗?你小说再“喜闻”,还能比得上塞一对耳机,闭上眼睛,听说书艺人拍一下醒木,摹情摹状地说“话”吗?

  小说是要加强“阅读性”,它唯一的凭借只是语言文字。严格说来,小说也不是“讲”故事,而是“叙述”故事,它不能不讲究叙述语言,印到纸上的语言文字之美应该是小说的孜孜以求。更何况,讲故事并不是小说的唯一追求,小说的最高境界应该远比讲一个故事广阔得多,远大得多,小说的理想应该更为高远。

  网络化给小说带来的损伤,不比影视的冲击小。网络阅读会取代纸质阅读,成为小说传播的唯一媒介,逼得小说向粗鄙化、简陋化、肤浅化、表面化发展吗?想来还是令人生疑。一个浅近的事实是,在网络上被普遍看好的小说,印刷成书,纸质阅读,便发生了一个“质”的变化,它们显得那样稀薄、粗陋、浅直、表面。另一个方面的例证是,流传百年的经典,到网上阅读,它原有的魅力也会丧失大半,新经典也是如此。

  纸质阅读与网络阅读不是水火不容,但两者到底犹有区别。网络阅读要求快,纸质阅读要求慢,网络阅读粗,纸质阅读细。不要说社会节奏加快,一切都会迫不及待地跟着快起来,在小说阅读这里,有时候还是要慢下来。慢工才能出细活,这是小说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的要求。小说创作者不要错估低估了读者的阅读品位,不要说他们只喜欢粗粗拉拉的快餐。经典小说一版再版长销不衰,就是一个显著的证明。那些书读起来可并不省力,也不能快读,反而需要细品,有时候还需要费力,那是对写作和阅读的双向要求,也是双重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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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会有福楼拜那种艺术耐心,在数十个可用的词语中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个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吟越来越少,而且常常还会遭到否定拒绝,所以,难以再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阔苍凉浑茫浩大的气象了。太多的是粗糙与小气并来,随意与浅俗共生。语言文字从来就不单单是表达问题,而首先在思维层面——语言不是思维的工具吗?在粗俗化的文字大背景下,静下心来一遍遍重温经典,当能为小说语言流行的粗糙病寻到一剂有效的疗方。

  福楼拜行文用语的考究,实在值得大力提倡。莫泊桑曾经评价:“他的作品是十全十美的,我们无法从中删除一字一句而不破坏整体的和谐。”当代作家小说家,有几个人的作品经受得住这样的检验呢?

  说到家,小说是语言的艺术,即使从中国小说的另一个源头宋话本那里,说书艺人那里,也仍然能够看到民间艺人(又经文人加工)的语言追求。同一个话本,经过了说书现场,也带上了说书人独特的气口声韵,说书人不同的口吻传达着异样的况味。现代小说要继承文人创作与民间艺人“说话”两个传统,就不能不在语言文字上刻意求工,一个“的”字用不用,一个“着”字一个“了”字用不用,关系的不仅仅是句子结构、时态变化,还传达着不同的节奏、气韵、律动和意绪,小说家不能不细细体察,用心择定。这样做的目的不在别处,就在于要把小说还给阅读,点点滴滴,从细微处直到大处,切切实实地增强小说的阅读性,让读者在小说阅读中体味这种语言艺术独特的美感。

  陈占敏

编辑:袁利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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