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幕在他们心里,要过去太难了!
于丹说,隔了一年看灾区,会觉得每座城市都特别明净,有一种生机。让她感受特别深的一件事是在东汽中学。校长周德祥的妻女都在地震中殉难了,但于丹看见的周校长却是开朗明快的,憧憬着未来,他自己也要成家了。这仿佛是灾区人们走向新生活的一种代表,但是这意味着伤痛已经过去了吗?
东汽中学的高三年级受灾特别重,高三五班43个孩子就剩下18个了。于丹说她见到那十几个孩子的时候,他们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特别高兴的样子。等他们坐下来聊天时,聊着聊着,有一个叫唐雯的小女孩,悄悄地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旁边的人便替她说出来:“她说她想抱抱你。”于丹抱住了女孩。唐雯很安静的把头伏在她的右肩上,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声音低低地啜泣。于丹轻轻拍着她说:“好孩子,你可要把眼泪流出来,这要是窝在心里就是堰塞湖,如果你不通开它哪儿行啊,你哭出来就好了。”她就从啜泣、颤抖,到呜咽,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于丹说她感到自己的衣服从肩膀一直湿到手臂:“她哭了好久啊!”后来,唐雯才慢慢地跟她说起去年自己从教室里被挖出来,到处找不到同学的心慌,说自己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后来我才意识到,虽然很多孩子看起来有说有笑的,但是这一幕在她的心里,要过去太难了!”
于丹还说起北川中学的刘亚春校长,妻儿都没了,每次见到他时他总是朗声大笑地说他的学生怎么样了,学校如何了。但是当于丹隔了几个月再见到他,他的头发全白了。他在板棚的办公桌上,烟缸里堆满了烟蒂,另外就是他报纸底下盖着一本书,是一个意大利人写的《父性——从社会学、心理学角度分析父亲的角色》。于丹说:“我看到的时候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跟任何人都不提自己儿子,给离开的孩子写话的时候,他都写得特别坦然,说儿子,爸爸对你能放心,因为有妈妈在那边陪你。可是你说他心里多纠结啊,他为什么要看这种书?你说他深更半夜能走得出来吗?不说不意味着心结已经打开。一个小姑娘抱着你可以哭出来,但是那些大男人他哭不出来。所以我这次去对灾后心理重建的感受是刻骨铭心的。”
-我答应你不给儿子写信了
从东汽中学出来,于丹被特别邀请去了一个叫陈宇航的孩子的家。因为他爸爸直到现在也不能接受孩子离开的事实,每天不停地给儿子写博客。他是东汽的一个职工,文章读了让人落泪。外婆担心夫妻俩有意外,就把他们接来同住,天天看着。后来大家都没办法,就跟于丹说:“你是不是去他们家聊聊?”
这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家庭,宇航的妈妈很漂亮,但是在大家都穿单衫的热天,她穿着厚厚的夹克,手始终是冰凉的。外婆头上磕了一个深深的大口子,那是听到外孙子没了以后,一跤栽下去摔的。据说宇航的爷爷,也因为太思念孙子,去年8月便离世了。于丹说,特别痛心的是宇航妈妈拉着她的手指着他爸爸说:“你知道他每天干什么吗?他给儿子发短信呢,他打开QQ跟儿子聊天呢,他天天不相信儿子走了。”
宇航妈妈说:“夜里我们两口子醒了,在床上辗转反侧,背对背谁也不敢说一句话,都知道为什么,谁也不敢说一句话!就这样到天明。他要一醒了他又去给儿子发短信!”说到这里于丹禁不住泪流满面:“我现在说起这件事就掉眼泪,但是我在他们家真是一滴眼泪都没流,我心都憋疼了。他妈妈跟我说:‘你知道想儿子的疼是怎么样的吗?那不是心疼,那是疼得肚子里一阵发热,火烧火燎地搅在一起,五脏六腑都疼啊!’”
于丹让夫妻俩尽情地叙说宇航的各种好处。等他们说完之后,她跟宇航爸爸说:“到了5·12那天,你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你把心里所有东西都哭出来,你就告诉自己一件事:儿子是真的走了。你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你就承认这个现实,你天天跟他聊天,你让他们娘儿俩怎么活呀?那天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从5月13号开始,先不写了,不给儿子发短信了,跟儿子告个别,告诉儿子,说你没看着的地方爸爸妈妈替你看看,替你去走走。你带着他妈妈出门吧,去哪儿逛逛,那么好的文笔,也写点别的。”宇航爸爸说:“对,我也能写高兴的事儿,我现在发现我的文笔还是挺好的。”于丹说:“那咱俩做个约定,明年的5月份,我再来,你写本书,我给你写序好不好?咱写点高兴的事,以后再给儿子写信,但是这一年,你能不写就不写。”
宇航的爸爸就像个孩子一样裂开嘴笑了,然后,做了一件让于丹意想不到的事,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宇航的最后一张照片——地震之前18岁的生日的照片,郑重地交给她说:“我答应你,我不给儿子写信了,照片你拿走,我把儿子放你那儿了。”
于丹拿着照片给记者看,泣不成声:“你说这是多大的托付,多大的信任哪?我不能说我能为千百万的人做什么,但我能去这么一家我就去这么一家,能陪一个家长我就陪一个家长,能抱一个孩子就抱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