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刘索拉,一袭黑纱上衣。大多数场合,黑色是她穿着的主色调。她滔滔不绝,毫无顾虑地开玩笑,不时自嘲:“我怎么这么大言不惭?”“我怎么这么厚脸皮?”
时隔10年,刘索拉再次带着“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来到上海,10年前的摇滚乐队大踏步往回走了一千年,投入中国传统民乐的怀抱,而她的新散文集《口红集》也在这个时候发售。音乐家还是作家?这都不重要,只要能满足自己、能够玩,就能让眼前已经不年轻的刘索拉肆无忌惮地大笑。而在《口红集》里标榜自己为女权主义者的刘索拉,俨然是一位年轻女性之友,谆谆教导为她们解忧,只可惜眼前的记者不是女的,她的本事没法派上用场。
记者 石剑峰

刘索拉是个女权主义者,而做音乐是她的一种生活方式。
《口红集》是刘索拉的新散文集,在刘索拉那里,口红是一个面具,而不是一样简单的化妆品。用这样一个书名,其实也有刘索拉女权主义的观点在里面。按照老派女权主义者的观点,化妆是为了取悦男性,所以应该拒绝口红,“我有一个好朋友是法兰西学院院士,也是位女权主义者。每次我俩在一起开会,她比我还讲究,嘴唇一定要用口红涂得红红的。以前涂口红是为了男人,现在可以转换成一个面具,是为了控制我对你的影响。
我涂红的,你男人怎么反应?我涂黑的,你又怎么想?我不涂了,你什么反应?其实,我涂口红是逗你玩呢,不是你逗我。”说到这,刘索拉得意地哈哈大笑,一点都不怕皱纹抖搂出来。
母亲是刘索拉最敬重的女性,作为从红色革命走出的女性,母亲理所当然属于中国女权主义运动的先锋人物,“母亲属于上一代女权主义者,讲男女平等,女性撑起半边天等。如果从她的角度看我,她绝对不会认为我是女权主义者。”可是在大多数人眼里,现在的刘索拉已经够独立了,事业有成,并赢得了的尊重,“在我年轻的时候,母亲很担心我不那么要强,但是现在,她没想到我比她还要强。”
刘索拉以女权主义者自居,而不像其他女知识分子那样拒绝这个标签,“我特女,又太男,所以我不怕标榜女权主义。”说这句话的时候,刘索拉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别人,“她们只是不敢说罢了,心里多少都有点女权,那我就当替她们说了吧。”
刘索拉爱化妆、爱时尚,对美格外地挑剔,“我最怕看到漂亮女孩子穿错衣服,真想对她们说,‘不能这么穿!’”但与此同时,她又标榜自己是位女权主义者,比如查建英这位好朋友身上充满矛盾,但刘索拉不那么认为,“从外表看,我跟女权主义正相反,因为我做的很多事非常不符合‘女权主义’,比如我化妆、特爱漂亮、爱时尚等,我做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女权主义所张扬的。”
不过这些都是表象,刘索拉说她骨子里是极端女权主义者,“别看外表,看我的工作和努力,这比女权主义还女权。”可能意识到了自己讲的有点“high”,有点过了,刘索拉连忙“补妆”,“我是不是太大言不惭了?我都这岁数了,再不大言不惭干嘛呀?我过了害羞年龄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刘索拉是个极端自我的人。
那什么是女权主义?非科班出身的刘索拉其实也说不上个所以然,但她的解释倒也没有了学院派的迂腐气。刘索拉说,中国女性和男性对女权主义都有一个误解,“你们所了解的女权主义,是一个阶段的、片面的女权主义,以为特别不女性化、像男性一样的女性等才符合女权主义要求,这是个误解。其实女权主义追求的是女性全面的发展,女性要非常性感。这套女权主义体系根本就没有走进中国。”
女性要走进社会还是重新回到家庭?女性需要抛去各种繁文缛节还是拥抱爱美天性?“女性反而被女权所束缚,这是非常可笑的事情。比如,我要是女权主义,我必须不男不女,必须不能爱男人,不能性感等等,这给女性设了许多套子,那是老式的女权主义。”扼杀女性的性感,违背了女性的天性,这和女权主义运动背道而驰。这是刘索拉的观点。
用刘索拉的话说,她这些年总是把女权主义放在嘴边,是因为替那些漂亮的女孩子着急。“我担心她们。我们这一代女性都挺强的,活着就要有一种尊严。今天,更年轻的女孩,干脆放弃尊严,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她们不知道生活的方向是什么,放弃尊严还成了时髦,她们还不认为是迷失,这是悲哀的。我作为老前辈替她们着急,女性要尊严和独立。”刘索拉说道,“青春那点东西非常薄,而且经不起伤害,一伤害,你的青春就完了。如果你长点别的东西,你的人生就厚重得多,而且会活得高兴得多。我没有讲女权主义理论,但这也是女权主义所提倡的。”所以,刘索拉说自己是位知音大姐,“我只要有机会就帮女孩子,这好像成了我的业余爱好。”
音乐家刘索拉:不玩音乐都不知道干什么
刘索拉不是专攻女权主义方向的学者,女权主义可能更是她的生活方式和态度,独立、尊严、认真并坚持做好每件事,特别是音乐。“音乐对我来说,是替我找到了一种生活方式,不玩音乐我真不知道干啥呢?”不过现在许多人只知道作家头衔的刘索拉,而不知道刘索拉的主业其实是音乐。“我写小说,真的是玩,而不是要怎么样。我从来没想过奔着文学道路往前走。”刘索拉最早的文学创作是在中央音乐学院念书时发表的小说《你别无选择》,懵懵懂懂中掺杂了个人的人生经历,写作也陆陆续续坚持至今。“光写作不过瘾,因为写作对我而言太实了,我喜欢虚的东西。音乐还有点体力活的感觉,更过瘾。就我轻浮的性格,写作不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1977年进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时,她的同学中很多是如今中国音乐界的重量级人物,如谭盾、郭文景、陈其钢等等。现在这些人有的还在国外游荡,有的则如刘索拉一样,基本上回到了国内发展。“我们班谁都不服输。我们班每个人都爱音乐,不玩音乐都不知道干什么。”
在音乐学院求学的时候,好强的刘索拉一度希望放弃学业,“不是我不喜欢音乐,而是当时觉得我不配玩音乐。我觉得自己不好,而我觉得其他人都比我好。他们都非常强势,我特别喜欢他们,是纯粹的崇拜他们而不是嫉妒。所以我赌气,他们太好了,我不学了。”刘索拉像少女般天真地重现当时的场景,“那个时候我想学电影导演,但听说做导演要很早起床,我就断了这个念头,这个太苦了,早晨起床,我可不干。”
之后,刘索拉同许多年轻艺术家一样走上了海外求学之路。陈丹青、艾未未这些在美国的难兄难弟也陆续回到了国内发展,“在国外,他们都很有尊严。我们在国外,不仅扛着自己的理想,还扛着这个国家。别人怎么看你国家,就怎么看你。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之处,都有一个艺术追求。”
“但我只有追求,没理想。”刘索拉自嘲道,“我不停地给自己设问号、解决问号,没问号就觉得要死了。在音乐上,我只看脚底下的问号,不看前头,像跳房子一样跳过一个个问号一直向前,至于是否有远大理想,不重要。”刘索拉说,她当年去美国发展,是为了追求“听到我想听到的音乐声音,看到我想看到的音乐结构”。这些年,她回到中国发展,建了这支“刘索拉与朋友们”乐队,10年前还在全世界玩摇滚爵士,现在则潜入到了千年民乐中去,“现在,我想更多地听到、感受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从无声中臆想、寻找我的声音。”
除了不久前“刘索拉与朋友们”在上海的演出,刘索拉创作的一部歌剧也即将上演,“特好听。你说我怎么这么厚脸皮啊。真是岁数大了。”我和她都笑了。
◎ 刘索拉
作家,音乐家。父亲刘景范是刘志丹的胞弟,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曾因夫人李建彤的小说《刘志丹》受株连。1988年至2003年先后旅居伦敦与纽约,2003年后回北京。主要文学作品:《你别无选择》、《蓝天绿海》、《女贞汤》、《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等。主要音乐作品:室内乐《形非形1&2》,音乐舞剧《觉》,唱片《缠》、《六月雪》、《中国拼贴》、《蓝调在东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