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材生李贽对官场轻蔑地说:我混饭来了。这决定了他做官一是傲慢,二是清贫。
李贽怎么傲慢的?第一,他中举之后坚决不再考进士。所以只能在八九品小官的基层公务员岗位上接受锻炼,禄俸微薄,公务不多。第二,从当官第一天起,他就耻于官场暗流,鄙视自己为五斗米而折腰,履行完公务就“闭门自若”,摆明了不与同事打交道。第三,他闭门是在钻研学问,一个12岁就敢把矛头指向孔子的人,天才般燃烧的自由思想,在处理公务时处处与上级唱反调,是个典型的“刺头”。
长期的傲慢让李贽的工资单很难跟上明朝经济发展的形势。他把家养得很不妙,未达到温饱水平。1564年,好不容易靠着祖父病故收了笔上司和同僚送的银两,扣除奔丧的费用,留给妻女买了田地,谁知从泉州回来一看:大旱,颗粒无收,两个女儿饿死了……
不过,傲慢和清贫绝不影响李贽做个好官。51岁时他得到一个正四品实职——云南姚安知府。西部边远地区待遇不好,但他迅速摸清民情,无为而治,对民族纠纷,“无人告发,即装聋作哑”,从不扩大事态;对民族上层人士,至诚待之。三年任期下来,民族工作抓得有声有色,云南巡按御史刘维刮目相看,要向朝廷举荐他。哪知道李贽听到消息,拔腿就跑,逃进了滇西鸡足山里。
辞了官的李贽很难养家糊口,还为生计丢掉了学术。
能找到博学的人请教,就是快乐。55岁的他携妻从云南直奔湖北黄安的天台书院,白天讲学论道,夜宿好友耿定理家中,兼职做家庭教师。不幸的是,他招收女弟子要求个性解放、主张自由的“异端邪说”,这与耿家的正统观点激烈冲突,水火不容。李贽就从耿家搬出来,迁往麻城,投靠另一位知己周思敬,开始了孤寂的学术流浪。
这一回,不住朋友家了,住寺院。第一站,住维摩庵,算是半僧半俗的“流寓”生活;第二站,住龙湖芝佛院,在周思敬资助下读书参禅。结果,李贽红火成了思想明星!举国上下,满城尽是李贽“粉丝”。工部尚书刘东星亲自接他去山东写作;历史学家焦竑替他主持新书发布会;文坛巨子袁氏三兄弟跑到龙湖陪他一住三个月;意大利传教士利马窦和他进行了三次友好的宗教交流;全国各大城市轮流邀请他去做访问学者。李贽一开坛讲学,管你是哪座寺庙,在什么深山老林,和尚、樵夫、农民,甚至连女子也勇敢地推开羞答答的闺门,几乎满城空巷,都跑来听李贽讲课。这下子,李贽成了横扫儒、释、民的学术明星,从此明朝竟出了个前所未有的大众偶像。
李贽学说,哪来如此魅力?他流浪各地,执政多年,自幼的反叛精神和个性思想被激活,在几千年来“三纲五常”的“无我”教条下,喊出了人人皆圣人、可以有自我的心声。就冲着这一点,能不得到饱受压抑的儒学士子、平民百姓欢迎吗? 1600年,76岁高龄的李贽回到了龙湖,打算终老在此。此时,老对头耿家终于发难了。罪名是:僧尼宣淫。
大臣们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和尚与尼姑、妓女、淑女的故事,万历皇帝在逮捕令上作出了批示:“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令下诏狱治罪。他的著作一概查抄烧毁,凡收藏保留者,严惩不贷!”
听到抓他的锦衣卫到了,身体羸弱的李贽竟快步走出来,大声道:“是来逮捕我的吧,快给我抬来门板,让我躺上去。”锦衣卫目瞪口呆,只好把他抬进了监狱。
“今年不死,明年不死,年年等死,等不来死,反等出祸。”然而,万历皇帝并不打算让他死,思想的传播已经扼杀,桃色新闻又不是什么死罪,皇恩浩荡其实也很容易。于是,李贽既没受什么刑,还可以读书写字,牢狱条件也不错。最终的判决书下来了,李贽一看:送回老家,地方看管。他顿时失望了:一个自由的斗士,怎么能够被看管? 公元1602年农历3月16日,李贽静坐于北京皇城监狱,一名侍者为他剃头。李贽抢过剃刀,朝自己的脖子割去……他用一把剃刀追求到了他的自由。
何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