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西天“神路”
收缩后,原来我们摄影部是12个人,后来全部走了,只剩我一个,所以我就从记者站撤回拉萨,留在编辑部。
那时候已经成立了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主任委员是达赖,副主任委员是班禅和张国华。《西藏日报》实质上是党的机关报,但是名称上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是西藏筹备委员会的机关报。所以报社的编辑委员会里,除了工委任命的党员,还有西藏的上层人士。
当时报社的副总编里有三位,其中一位是擦珠活佛,是西藏的学者,也被人称为西藏大诗人。他名望很高,过去是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侍读,是西藏历史上最早的一个留学生,东渡日本留过学。
噶雪·顿珠也是副总编,他还是达赖喇嘛的口语翻译,有时他主动跟我说,今天哪里有什么重要活动,不报道没有关系,陈先生你去拍,将来可以做一个资料。
他是每天穿黄袍马褂,一身贵族的打扮,他走到哪里,人家都要低着头,让他先走,伸着舌头,表示敬畏。我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布达拉宫或者罗布林卡,我都能进到里面拍。
当时除了我,在拉萨还有很多记者,有新华分社的,还有拍电影的,但他们就很难有这个机会,一般不让他们去。他们也很难找到像噶雪副总编辑那样的人,给他们引路。
我还拍到了达赖出行的场面。那是在1958年,达赖喇嘛要考格西,藏传佛教的最高学位,要从哲蚌寺去到色拉寺。噶雪提前跟我说,有这么个活动,去看看,可以拍点照。我就跟他去了
达赖平常都在布达拉宫或者罗布林卡居住,极少出来,除非是有什么大事。那个时候的达赖喇嘛已经是全国人大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国家给他配了一辆很高级的轿车,是当时苏联的“吉斯”车。当年只有毛主席、周总理还有一些中央领导才有这个待遇。给他也是这个待遇,班禅也是这样,一人一辆“吉斯”车。
但他很少坐。他出行都是坐轿子。轿子是用黄色的绸缎蒙起来的,轿顶是金顶,叫黄轿金顶。这是清朝顺治皇帝赐给第五世达赖喇嘛的,当时的意思是皇帝给信得过的大臣的赏赐,是非常高的恩惠。五世达赖也认为这是皇帝对他特别的照顾。所以他把轿子弄回来之后,出行就要坐这个轿子。从五世达赖起,每一世达赖,都沿用这顶轿子。几百年来这轿子也坏了,就按照原来的样子修好。
1958年8月的一天正午,在拉萨色拉乌孜山南麓小道两侧,事先用石头子各铺出一条警戒线,做出标志,中间是 “神路”。 一列威严肃穆的队伍,占据了这条荒漠而神圣的土路。贵族、僧侣身穿用苏杭丝绸缝制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按照旧制,僧官在前,俗官在后。人们簇拥着一顶用黄色锦缎包裹着的大轿。达赖就坐在这顶大轿里。轿前有人秉持着用孔雀羽毛制成的伞“孔雀伞”,轿的上方还撑开一顶帷幔式华盖,撑伞者用手不停地转动着它。
西藏地方政府首脑骑马护轿而行,其他官员按照职位品级高低,威风凛凛地依次行进;徒步者均为农奴或家奴,但佩带整齐、服饰鲜明,他们是贵人的护兵和侍从,沿途忙忙碌碌,牵马执镫,护卫并侍候着自己的主人;十六名“清兵”装束的轿夫,肩膀稳健,步伐协调,小心翼翼地抬着御赐之轿,徐徐向前移动……
没有人有机会拍摄这个场面。周围都是戒备森严的。因为噶雪的关系,我不但拿到特别通行证进入这个活动,就算是近距离给达赖坐的轿子拍照,也没人阻拦。
目击萨迦王朝
1957年秋,我去了萨迦地区采访,同行的有日喀则专区干部黄万俊,他是甘南藏族,十八军西北支队的老战士,非常风趣幽默。
那时交通靠驿道,骑马的话,也得3天。我们带上行李和酥油糌粑,从日喀则出发,翻过海拔五千多米的加措拉山,才到达萨迦地区。萨迦地区在冈底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之间,山谷间的一座紫红色城堡就是萨迦寺,非常壮丽。
我们先拜会萨迦寺总管卓巴喇嘛,向他献了哈达,递上介绍信和礼品,说明了来意。萨迦之前几代首领都曾在中央朝廷做过大官。
卓巴把我引见给萨迦法王。这位82代萨迦法王,名叫阿旺索朗杰布,1947年81代法王死后,理应由平措颇章长子吉美多杰继任,但卓玛颇章不同意,双方上诉噶厦,噶厦让他们抽签,结果却给卓玛颇章抽中,由阿旺贡噶索朗担萨迦“大钦”。小法王跟随胞姊荣吉古秀生活,住在南寺东侧的卓玛宫殿。
小法王还只有13岁,坐在宝座上时很严肃,但私下里就很活泼。当他看到我们这帮汉族客人时,显得十分高兴,目不转睛地看我拍照,还摆出各种姿势,叫我给他拍。又要我教他用相机,然后抢了相机就跑,在花园里拍东拍西,咔嚓咔嚓耗掉我许多底片。后来我要再给他拍,他说等一下,自己跑到房间里去翻箱倒柜,半天才出来,抱着一个金印。他认为这是一个传家宝,非要给我看。据卓巴说,那金印是萨迦派的镇寺之宝,是元代忽必烈皇帝赐给八思巴的“大宝法王”之印,印上镌刻的,是八思巴为元帝创造的新蒙古文,又称八思巴字。
第二天,我还拍了小法王“上朝”。他身穿绸缎黄袍,头戴法冠,在一顶大伞华盖下面走出宫殿,内侍们前呼后拥,把他扶上法王宝座,接受僧俗官员的施礼和禀报。
平叛时缴获六大包毒品
跟农奴的接触,有是有,但都不深。原因是我们领导都说,不要去惹领主,你要是跟农奴打交道,他们就以为你在做农奴的工作,会很反感。你可以拍照,但是不要深交,不要问这问那,一问就破坏了统战工作。
不能报道,我就拍照。1959年叛乱之前,我就不断地下乡,拍摄农奴的生活,尽管有很多的风险。那个时候社会很紧张,我经常从一些汉族干部那边听到消息,说在拉萨周围有些地方经常发生叛乱,枪杀我们部队的人。
我大部分都是跟工作队一起走,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比如医疗队、放粮队、兽医防疫队、宣传队,还有很多的工作组,只要他们愿意带着我,我就跟着去。有一次骑马骑得最长时间是在后藏,就是在日喀则地区,骑马骑了三个月,最后在雅鲁藏布江的上游地区,坐着牛皮船,漂流而下,漂了四天。
工作队下乡,首先得去地方政府开路条,开介绍信,这样下乡后才能有人接待,住宿、换马什么的。下乡后,还必须跟那个地方的领主交涉,给领主送礼,送哈达,送绸缎,有时还送银元。所以我们下去往往是浩浩荡荡的,五六个人也好,十几个人也好,都跟着一大群毛驴、骡子驮东西。别的不说,光是大洋,就好几箱,一箱就是一千块。
通常是要送两三百块大洋,有时遇到大领主,就是一箱大洋都送过去了。领主收到这些礼物,很高兴,就会让管家帮助我们开展工作,跟农奴说上面来人了,内地来的官员都非常好,可以找我们帮忙,有病来看病,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
像现在公开报道的那些刑罚,我大部分都见到过。几乎每个庄园都有自己的监狱,都有自己的法庭,领主认为哪个农奴做了坏事,就抓起来,用皮鞭打还算轻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刑罚,挖眼睛,割鼻子,割耳朵,剁脚剁手都有。但刑罚的现场不让拍,只能事后拍摄农奴的样子,比如断手断脚的残疾人。
拉萨街上还有戴着镣铐在街上讨饭的乞丐,这些乞丐就是监狱的犯人。监狱不给他们伙食,他们必须在一定的时间,上午或者下午,两三个小时之间上街讨饭,讨到多少算多少,讨不到就饿肚子,然后回到监狱。边上会有西藏的警察在旁边盯着。能讨饭还算是好的。有些领主庄园监狱里关着的犯人,根本不能出来。
1959年3月20日,拉萨发生叛乱。我不光是拍摄到战斗的场面,在此之前,我也拍到过叛军的活动,像他们怎么去罗布林卡集结、街上的示威游行、一些作战的工事,当时都有纪录。
拍到集结是事先听到消息,知道他们会从哪儿走,我就从小路插上去,拍完了就跑。可能他们没发现我,或者发现了也没有对我开枪。
拉萨的巷战是3月20日到22日,就这几天的时间。跟叛匪交战的时候,大部分藏族老百姓不明真相。当时越打越乱,用高音喇叭广播,是用藏语,用汉语他们听不懂。就是叫他们不要出来。
叛乱开始后,在机关工作的藏族人就受到威胁。叛军放出话,限定他们在某月某日前必须要终止与所有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来往,不准上班,要是上班的话,就是藏奸,要杀掉他们。
我那时负责给报社的上层藏族人士做工作,劝他们搬到报社来住,不要再住在以前的官邸里,以免被叛军杀掉。
领导还安排我为这些藏族人士组织俱乐部活动,要让他们感觉到组织的温暖,免得不习惯新环境,又要动摇。我会拉手风琴,就每天晚上都组织舞会,还教他们唱一些革命歌曲,像苏联爱情歌曲《红莓花儿开》等。
平叛战斗中我立了功。我带领的战斗小组缴获了一百多支长短武器,手枪、长枪,子弹是整麻袋装的。我们还额外缴获到毒品,像巧克力一样的,一大包就是一公斤,缴了六大包。
到1960年,因为在新闻战线表现积极,我被评为“全国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工作者”,等于全国劳动模范。得到消息是1960年5月,我在珠穆朗玛峰上,正准备跟着中国登山探险队第一次从北坡登顶。电报就催着我下山,回拉萨,原因就是说我被评上这个称号了,要到北京开会,不能耽误这个重要的活动。所以我就很不情愿地从山上撤下来了。
回到拉萨以后,我们的政治部主任找我谈话。他是一个老干部。他跟我说,小陈我跟你讲,你不能像过去那样填履历表,家庭成份不能乱写什么“官僚地主”或者“官僚资本家”。我仔细看了你的档案,现在给你做一个明确的规定,你以后就填写一个词:旧军官。这时我心里一块石头才完全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