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时社会,报纸在经济上完全缺乏独立性,赖以生存的根本不是发行与广告收入,而是某个政治集团的资助和津贴。而对于军阀政府而言,他们必然想垄断传媒,极尽一切手段封闭这个空间。
1925年,北京政府为了掌控舆论,给全国一百多家报馆和通讯社发放了补助性的津贴,作为“宣传费”,并将其分为“超等者”、“最要者”、“次要者”、“普通者”四等。林白水的《社会日报》和邵飘萍的《京报》同属于六家“超等者”之列,每月有津贴三百大洋。林白水该老实点了吧,但此公又岂是区区数百元便可封口的软骨报人?双方的冲突至此也变得无可避免了。
遇害天桥,“广陵散绝矣”
林白水一生不攀附任何势力集团,也决不顺从某个铁腕人物的意志,唯独对孙中山有着极高的敬意。
1924年2月,孙中山抱病来京,林白水连续发表《吾人对孙中山先生的敬意》、《时局与孙中山》、《欢迎孙中山》等文章。
1924年秋天,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当了一年零二十多天总统的曹锟被赶下台去。林白水发表时评《哭与笑》,将那些窃居要位、贪得无厌的军阀们试图极力捂盖的事实真相,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11月10日,他又发表时评《请大家回忆今年双十节》中,以吴佩孚、曹锟这些军阀滥行杀伐、终归惨败的事实为证,推导出“武力靠不住,骄横乱暴贪黩之可危”的结论,同时发出警告:“继曹吴而起的军事当局”应当“就拿曹吴这一幕电影写真,来当教科书念罢了”。
在这篇文章里,他也举孙中山先生为例:“孙中山所以敢于只身北来……就是他抱个三民的主义,能得一部分的信仰罢了……要是没有主义,单靠兵多地盘广,那末曹吴的兵,曹吴的地盘,何曾不多不广,为什么不及三礼拜,会弄得这样一塌糊涂?”这是一篇见识不凡的文章,义正词严,令人折服。
1926年4月,直奉联军进京,北京城一时大有乌云压城之势。林白水仍挺身而出,迎刃而上,在时评中斥军阀为“洪水猛兽”。8月5日,他在《社会日报》发表时评,讥讽抨击那些在强势者的卵翼下胡作非为的宵小之徒。这一次,依附于军阀张宗昌幕下、号称“智囊”的潘复撞到了枪口上:
狗有狗运,猪有猪运,督办亦有督办运,苟运气未到,不怕你有大来头,终难如愿也。某君者,人皆号称为某军阀之“肾囊”,因其终日系在某军阀之胯下,亦步亦趋,不离晷刻,有类于肾囊累赘,终日悬于腰间也。此君热心做官,热心刮地皮,固是有口皆碑,而此次既不能得优缺总长,乃并一优缺督办,亦不能得……甚矣运气之不能不讲也。
次日晚上,京畿宪兵司令王琦奉张宗昌之命,乘车来到报馆,略谈数语,便将林白水强行拥入汽车。报馆编辑见势不妙,赶紧打电话四处求援,林白水的好友薛大可、杨度、叶恭绰等人急匆匆赶往潘复的住宅,找到正在打牌的张宗昌及潘复,为林白水求情未果。
第二天天色微明时,林白水被宪兵拉到天桥,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被一枪打中后脑。附近有居民听见枪声赶来,只见身穿灰色大褂的林白水倒在路边,头发上沾满血污,双目微睁,还有微弱气息,而刽子手们早已离去。
奉鲁军阀刚刚入京时,京报社长兼主笔的邵飘萍,就已经因宣传“赤化”罪名而饮弹身亡,继之勇士便是林白水,不足百日,又遇害天桥之下。此二人一去,很让人有“广陵散绝矣”之叹。
○摘自《北京的红尘旧梦》 刘东黎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