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翻江倒海的吐,最后看着抽水马桶里10英尺高的这么一个男婴,恐怖到极点,就冲下去。
许子东:而且作为艺术家,她这种写法,效果绝了。你知道她这段穿插在哪里?穿插在跟男的,跟胡兰成刚刚开始热恋的时候,还没有结婚,最美好的时候,“啪”一段泥石流,
十几年后在纽约的一次。然后看着自己的婴儿在抽水马桶抽下去,然后再回到恋爱场面“女人总是要拼着命的”,有这么一句话。
查建英:对。
窦文涛:你知道她的小说,从结构上讲,我觉得真是惊为天人的,是什么呢?第一的蒙太奇,第一个镜头是跟胡兰成,咱不叫胡兰成,是跟小说男主角。比如说在拥抱的时候,她家老上海家门框上的一只木头雕的鸟。然后多少年之后在纽约打胎,然后看见抽水马桶里,十英寸高的男婴,那个胚胎,她突然想起,这不就像是门框上雕着那只鸟儿嘛,一下子闪回。
查建英:这种感觉。
窦文涛:然后“女人总是要拼着命的”。
查建英:有些新东西没有写过,包括你说那个警棍,我猛一下联想,张爱玲说做爱的时候的描写。
窦文涛:不是,坐在男主角穿着长衫的大腿上。
查建英:感觉被警棍抽打。
窦文涛:两人原来一直都是平常聊天,突然间感觉到坐下有东西在鞭打,隔着绒布的警棍,这个比喻。
查建英:这个我都能联想到,比如说有一个美国女诗人,也是写做爱非常有名的一个诗,叫普拉斯。她就写法西斯一个男人的警靴,踩在她身上,后来当时很有争议,觉得证实这个不正确。但是实际上你想信,这种性爱里面的暴力,而且实际上这是很原始一种动物,希望一个强壮的东西。但是中国文学里面这种东西并不是很多,出现在张爱玲这个作家里,直接用这种,我觉得还是挺精彩的。再加上你说的后面这种,把它插在一起,这种打胎的,以前我觉得张爱玲有些上海不知道说什么那种小文学。
许子东:“小花”。
查建英:后来拍到《花样年华》里边躲躲闪闪,欲罢又止,绕着半天的这种,这个我们中国传统文学里太多了。
窦文涛:其实那天许老师讲的这个,我倒觉得真的是,看张爱玲,胡兰成说他们的恋爱,天人一般。但是照张爱玲说来,跟一般女人的心理,没有太大两样,你讲的那个到最后甚至都起了杀念。
许子东:对,最后这一个场面,他们都已经分手了,温州回来了。他过路还在常德公寓住一晚上,在《今生今世》也有描写,说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很不愉快。张爱玲在这里也有描写,讲几乎起杀意。金色的臂膀,看过他洗澡金色的背脊,她说几乎起杀意,后来的仇恨。我的感兴趣的是艺术家就了不起,其实到那个时候,50多岁的张爱玲在美国,对胡兰成已经是绝对死灰,已经叫他无赖人了。所以夏志清、宋淇他们都共识这个人是很无赖。可是她照样能够回想到20多岁,像刚才那种缠绵细密的那些情节,这是艺术家的,一般的女人到50多岁以前,伤透你心的这么一个冤孽,你还能记得吗?
查建英:这是她黄金的时刻。
窦文涛:这会不会是一个女人终生的胸口的痛,或者说甚至到了晚年,都缱绻不去的,如果她在年轻的时候,碰见这么一场恋爱。
查建英: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就是一种痛,是一个财富,是一个礼物,你一定要经历这样一次,最后越痛,实际上越因为这个东西之强烈,她不信她没有从这里面再走出去,就是说在后来,其实这种起杀念,我说实话这都很寻常,而且不是光女的这样。
许子东:你们男的怕了吧。
查建英:不是。
窦文涛:拿剪子呢。
查建英:事实上男杀女的,因为独占欲杀女的更多,情杀。
窦文涛:没错。
查建英:只不过胡兰成这步他已经看开了,你说他无赖也好,这点我倒觉得他很酷。我明白着给你我可以这样,但是张爱玲她不能同样的抱着这种态度,她太年轻,实际上她可以把这个过去,胡兰成没过去,所以他变成了永远的痛。
窦文涛:没错。
查建英:这个是一个不同。
许子东:所以我还感慨一番,我说像胡兰成这样的人,其实也多,像这样行为很多,可是偏偏给我们天才女作家碰到了,但反过来讲,就要因为给他碰到了,她把她的痛楚变成了这么凄美的文字。我想再说一下,这本书的价值,胡兰成故事只是里面一小部分。在我看来,更大的价值是她写母亲,这才是现代文学里面罕见的一部分作品。
一个下一代的青年,怎么又爱又恨她的母亲,你知道中国现代文学,恨父亲的很多,杀父情节,母亲都是好的,所有男作家父亲都早去世,母亲都是他们的启蒙老师。鲁迅、郭沫若、郁达夫、胡适、矛盾,全是母亲是他们最重要的人。你没看到一个作品恨母亲的,可是这个作品里面有。
查建英:有过,李锐的女儿写她妈妈,那个也是非常刺激,那个母女关系之仇恨,之扭曲。
许子东:我讲在文学名著里面。
查建英:当然不是小说。
许子东:这个看过以后,我觉得看这个小说的人,第一当然是文学爱好者,第二是所有对恋爱故事八卦的人,但我想更重要的是第三,所有做父母的人和包括现在青春期自己在家里有反叛情节的青少年,我觉得尤其是父母,整个小说看完了以后,我再替她母亲的角度在想,她妈妈做错了什么。
查建英:许多细节,你刚才在外面说的。
窦文涛:你比如说都能到张爱玲,就会想我想多赚点钱,我要还我妈妈,她是这样。
许子东:我要还钱。
查建英:证明她妈妈以前无数次的给她过这种压力、暗示,我养着你,你欠我的,是不是有这种东西,使这个孩子觉得自己是个包袱。
窦文涛:其实你说这个,我挺有了解的,因为在我的朋友当中,我有时候会听到一些故事,一些小市民的家庭,很容易,妈妈觉得女儿是我的摇钱树。你知道吗,我现在有时候深有感触,我就说,可怜天下父母心,都这么说,其实在个别情况下,我也说可疑天下父母心。
查建英:对。
窦文涛:我有时候甚至觉得。
许子东:可恨天下父母心。
窦文涛:不是,我有时候甚至觉得,父母亲总是把自己的感情打扮得非常美好,我都是为了你,我从小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可是因为这个孩子就欠你一个交代吗?你明白吗?
查建英:尤其东方父母。
窦文涛:咱这是衍生出来的,张爱玲的母女关系待会请许老师讲。但是我现在有感触的是什么呢?有的父亲或者母亲,他们的感情说起来是很感人的。但是我现在慢慢有种感觉,背后的动机很可疑,你到底是自私的,还是为了孩子的。你知道嘛,很多时候好像说起来很感动人,我都是为了孩子,可是似乎他是把孩子当成一种满足他自己的工具。
查建英:对。
窦文涛:比如说他在生活里很失败,他在生活里别人瞧不起,那么好,你这个孩子,因为我养你付出了代价,所以你有一种义务,你得混到按照我的标准的好,不是按照孩子标准的好,然后他的标准的好是什么呢?就是小市民的虚荣心,让邻居们,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好,我脸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