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李辉在香港艺术馆的讲演(节选)
他的艺术,他的性格,有着更多丰富的、复杂的内容,有待进一步地认识与挖掘。
他还充满活力,他还潇洒地走着,他依然还充满着变数。这给我们认识他、理解他带来了难度,但更带来了新鲜、刺激和快乐,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深化的可能。
在我们的这个时代,他是一个独特的艺术家,一个难得的有趣之人、性情中人,一个用艺术、用文学、用人生故事不断带给人们惊奇的人。
谢谢香港艺术馆给我提供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在这里为大家发表一个关于黄永玉先生的演讲。
黄先生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香港举办个展了。香港对于他的一生艺术的发展有着特别意义。他一生中的第一次展览就是在香港举办的,那是在1947年,距今天将近六十年了。当年那个年轻的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今天已是整整八十的老人了。时光悠悠,世事变迁,惟有艺术依然充满活力,依然年轻。今天在香港八十岁的黄永玉再次举办题为“八十艺展”的个人画展,和五十七年的第一次的画展正好是一次美妙的衔接,为他风雨坎坷中走过来的这些岁月,为他为艺术探索付出的艰辛努力,提供了最好的证明,也给我们认识他的人生,认识他的艺术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一个漂泊者
漂泊让他把这个世界看个透,把世态炎凉看个透。漂泊也让他看到了处世的种种方式、技巧,把他磨炼得更加适应于一个复杂的社会。
不少人写过沈从文,但写得最好的我觉得是黄永玉。
的确,他们两个人有那么多的相似。
他们都对漂泊情有独钟。沈从文随着军营在湘西山水里浸染个透,然后独自一人告别家乡,前往北京。黄永玉也早早离开父母,到江西、福建一带流浪。漂泊中成长,在漂泊中执著寻找到打开艺术殿堂大门的钥匙。
曾经有记者问过我,沈从文对黄永玉有没有影响?
我想没有什么很多直接的影响,像他们两人文章的风格是不一样的,走过的路也不是一样的。对幼年的黄永玉来讲,只知道有一个表叔是作家,其它方面并没有多少了解。沈从文对艺术的热爱,理解的深刻,人性的善良,这些东西是后来黄永玉所敬重的内容。至于他们两人的创作是不太一样的。但湘西人的性格他们之间也还是有共通之处。我原来写过一篇关于沈从文的文章《平和或者不安分》,我们过去都看到沈从文平和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他不安分的一面。不安分是湘西人的一种特点,沈从文性格中就也有野性的一面,而黄永玉表现得更为突出。大家想一下,交通那么闭塞,在连汽车都没有的情况下,你要从凤凰到北京来,你要走多长的路?走向外面世界的那种向往,那种不安分的灵魂,这一点我想黄永玉和沈从文是一样的,有着一脉相承的一种关系。
至于你说写作上有什么直接的影响,或者艺术上有什么直接的影响,我还看不出。我认为他们之间没有文学艺术上的一种直接的影响。对黄永玉人生上的影响可能还是会有,就像五十年代初他写信让黄永玉从香港回大陆去,这还是起到一些作用。这里有一个大的背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在50年代初,吸引了很多海外的华侨回来,像黄永玉这种对故乡情感很深的人自然愿意回到内地。回来后,虽然后来他经历了一些苦难和挫折,但总的来讲,从他的艺术的发展来看,回去还是对的。
还是回到漂泊。
难以想象,没有年轻时代的漂泊,会有后来的黄永玉。
漂泊让他把这个世界看个透,把世态炎凉看个透。漂泊也让他看到了处世的种种方式、技巧,把他磨炼得更加适应于一个复杂的社会。在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纪,在错综复杂的人际面前,他显然要比沈从文更为沉着老练,更为应付自如,同时另有一种“野气”。
“他不像我,我永远学不像他,我有时用很大的感情去咒骂、去痛恨一些混蛋。他是非分明,有泾渭,但更多的是容忍和原谅。所以他能写那么多的小说。我不行,忿怒起来,连稿纸也撕了,扔在地上践踏也不解气。”他这样把自己和沈从文进行比较。
这便是有人爱、有人气、有人恨的黄永玉。
故乡情结
去过凤凰,读过沈从文所有的湘西作品,看过黄永玉画的故乡记忆,便会明白从那里走出来的人,为何会如此固执地偏爱故乡。
从十多年前刚刚认识黄永玉那时起,我就强烈地感受到他对故乡的那种深厚情感。当时他告诉我,他几乎每年都要回一次湘西。“我们家乡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他老爱用这样的强调语气夸耀家乡。他说,故乡的山水,能够勾引他的回忆,能够让他时时产生创作的冲动。
每次与他一起到凤凰旅行,我都亲身感受到他与故乡的亲情。走在凤凰,听他讲述自己童年的经历,我对这个小城,对他的艺术与故乡的关系,似乎有了较为深切的感受和理解。
黄永玉说他的家乡人有特殊的幽默和风趣,他的作品中的这些特色,往往得益于这种熏陶。他引以自豪的还有满城的妙趣横生、嬉笑怒骂的对联。“你看凤凰人多有创造性!”每看到一副佳对,他就这样感慨。
他说他小时候喜欢在青石板小巷里闲逛。最爱去的是边街,那里是各式各样的民间艺人的天地。在黄永玉的印象中,有一家姓侯的风筝画得最漂亮,是宋代画的源流。他常常站在门前,一看就是半天。雕菩萨的铺子,也是他常去的地方。即使坐在教室里,他的心仍在铺子里。他想像着不同木雕的模样,这些,充实着他幼小的心灵。
去过凤凰,读过沈从文所有的湘西作品,看过黄永玉画的故乡记忆,便会明白从那里走出来的人,为何会如此固执地偏爱故乡。对于他们,故乡不只是记忆,不只是人到他乡之后的对往事的留恋,而是一种艺术上的必不可少的想像,一种不断地能够提供创造力的能源。
也有人表示不解,说黄永玉在家乡只生活了十二年,怎么会那么留恋呢?
一个人对故乡的情感,不能从十二年这样一个时间段来判断,因为一个人,特别是艺术家,他对家乡的感觉,可能因为几件事情就决定了他终身难忘的一种故乡情结。沈从文离开凤凰也比较早,但是他所有写得比较好的作品,都是与湘西有关。
因此,我宁愿相信,不管现实中故乡的人与事带给他多少烦恼,也不管这些烦恼是否有可能打碎留在心中的美好印象,都不可能从艺术的角度改变故乡业已形成的完美形象。
几年前,黄永玉为修建在凤凰的沈从文陵园刻了一块石碑:“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他说他把这句话献给表叔,也献给各种“战场”上的“士兵”,在他看来,“这是我们命定的、最好的归宿”。
故乡的真正意义即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