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是一个群星闪耀的时代,西南联大的风流,就像魏晋风度一样,令后人景仰。这风流包含了不党不官、人格独立、敢于批判的铮铮风骨;弦歌不绝、为人师表、一身正气的泱泱风范;沉潜专注、甘于奉献、光风霁月的谦谦风度。《绝代风流:西南联大生活录》关注西南联大师生的日常教学和衣食住行,从大处着眼、小处入手,折射出那个时代的幽微精神,再现西南联大的风流。
曾昭抡逸事
曾昭抡(1899——1967),字叔伟,湖南湘乡人。我国化学研究工作开拓者之一。1920年在清华学校高等科毕业后赴美学习,1926年获麻省理工学院科学博士学位,同年回国任中央大学化工系教授兼系主任。1931年应北京大学理学院院长刘树杞之邀,任北大化学系教授、系主任。曾昭抡把北大化学系建成了一个重要的研究中心。
传闻北大聘请他还有一连串奇闻轶事。那是1931年的某一天,中央大学校长朱家骅早早地去参加教授会。在会议厅,他突然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看上去像一个服务员,正没头没脑地寻找着什么。“你是谁?”朱厉声喝道,“出去!”这个可怜兮兮的家伙一言未发,转身就离开了。第二天,朱收到那个陌生人的一封信,是署名“化学系教授曾昭抡”的辞职书。
在西南联大,曾昭抡是化学系开课门类最多的教师。在李钟湘的记忆中,曾教授不仅是一位化学专业优秀的教授,还是一个国际形势分析家,他在《西南联大始末记》中写道:
曾昭抡(叔伟)教授讲授有机化学、无机工业化学,他能文能武,文章下笔千言,有求必应,对军事学也有特别研究,整年一袭蓝布长衫,一双破皮鞋。有一次公开演讲,他推断当时欧洲战场盟军登陆地点和时间,深得某盟军军事专家的推许。后来盟军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登陆的时间与曾教授推断仅差两天,而地点则完全相同。
曾昭抡教授还热衷旅行,他在1938年时参加湘黔滇旅行团赴昆明。1941年3月,滇缅公路开通后,曾昭抡由昆明到滇区边境实地考察。为何去缅甸公路考察?一来因为滇缅路是当时抗战阶段中重要的国际交通路线;二来因为滇缅边境,向来是被认作一种神秘区域。3月11日,曾昭抡由昆明动身,搭乘某机关的便车,踏上旅行的道路。虽然只有10多天时间,但也正如他在游记中提到的,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差不多每几公里都有笔记记下来”,因此,真实地记录了边陲民族的风土人情,珍贵稀有的植物和美丽壮观的自然景色。他的《缅边日记》是这次旅行的成果,1941年出版,收在巴金主编的“文化生活丛刊”。他多次野外考察,并养成撰写游记和日记的习惯,《缅边日记》是其日记中的普通一种。
据说,曾昭抡研究问题经常到了忘我的地步。一次,家人久等不见他回来,出去一找,却见他对着电线杆兴致勃勃地讲话,大约是在研究上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把电线杆误认为自己的同事,急于把新的发现告诉他。类似的情况还有,他离开实验室,天下着雨。他明明夹着雨伞,由于脑中思考着问题,一直淋着雨走,全然不觉,经别人提醒,才把雨伞撑开,而衣服已被淋湿了。
曾昭抡不修边幅,穿一件带有污点的褪色的蓝布大褂,有时套一件似乎总是掉了纽扣的粗糙的白衬衫。旧鞋子总是露出脚指头和脚后跟,头发乱蓬蓬的。只有极少数场合,比如参加重要的会议,他才会理发剃须。有一次,他为了及时参加在华西大学举办的中国化学学会的年会。他从田野考察回来,仍穿着沾满泥点的长袍,带着呢帽,穿着草鞋,他踏上讲台,与化学协会董事会其他著名学者坐在一起。
联大的学生喜欢这个淳朴谦和的教授,因为他很容易与学生打成一片。他从不拒绝学生的邀请,自在地与他们一起吃饭、休息、参加政治辩论。跑警报在外烧饭时,他会和其他人一起捡柴火。
当时联大的教授们生活贫困,于是,兼职五花八门,曾昭抡帮人开了一个肥皂厂,制造肥皂出售,算是教授中间的“富翁”了,每月家里总能吃上几顿油荤,可顾了吃顾不上穿,上课的时候脚上的皮鞋常常破着几个洞,这位肥皂专家也无可奈何。曾昭抡在日记中提到联大教授的生活窘况。1940年7月6日,曾昭抡在日记中记录:“昆明教育界生活日趋艰苦,联大教授中,每月小家庭开支达五百元者,为数不少。月薪不足之数,系由自己补贴。昨闻黄子卿云,彼家即每月需贴百余元,一年以来,已贴一千元以上,原来存款,即将用罄,现连太太私房及老妈子工钱,也一并贴入,同时还当卖东西,以资补助云。”
曾昭抡的妻子俞大絪是西语系教授,是重庆政府兵工署署长、后来的军政部次长俞大维将军的妹妹。俞大絪是曾国藩的曾外孙女,陈寅恪先生的表妹。曾氏夫妇俩关系颇为紧张。她没有陪同丈夫来昆明。据说,曾夫人坚决要求,凌乱邋遢的丈夫只有洗过澡后才能亲近她。
曾昭抡虽然是曾国藩的嫡传后人,但他打破了忠君思想,毕生追求民主政治,是中国民主同盟最早的中央委员。
曾昭抡的妹妹曾昭燏留学英德主攻考古专业,归国后在学术上卓有成就,在国际考古学界很有名望。抗战时期,中央研究院在大理设工作站,曾昭燏曾在此从事考古工作。1941年,曾昭抡考察缅甸公路时经过大理,兄妹相逢。曾昭燏在此从事考古工作,她为曾昭抡介绍大理的掌故,一起游览大理城西北角的三塔寺,看南诏旧城遗址大理的古碑。
1949年,曾昭抡教授选择留在大陆。新中国成立后,曾昭抡曾任高等教育部副部长,中国科学院研究所所长等职。曾昭燏对中国考古事业怀有深厚的感情,不仅不随国民党政府去台湾,并且极力反对将出土文物运往台湾。1949年4月14日,她还联合其他人士公开呼吁,把运往台湾的文物收回。新中国成立后,她曾任南京博物院院长。
然而,在随后的政治运动中,曾氏家族和俞氏家族的知识分子群体受到打击和残酷迫害。1957年,曾昭抡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被降级下放武汉大学。这时他已经身患癌症,但他仍然努力工作,组织撰写了《元素有机化学》丛书,第一册《通论》由他亲自执笔撰写。遗憾的是“文革”开始后,灾难又降临到他的身上。当癌细胞开始转移、病魔严重威胁着身体时,他不仅得不到必要的治疗,也逃脱不了被隔离审查和批斗的命运。不仅在肉体上受到了摧残,而且在精神上受到了折磨。他在1967年12月8日默默地离开了人世,终年68岁。而在曾昭抡去世前,他先后失去了妹妹和夫人。
1964年3月,曾昭燏在各种运动和政治清理双重挤压下,患了精神抑郁症。12月22日,她从南京郊外灵谷寺灵谷塔跳下身亡。
1966年8月24日,北大西语系俞大絪教授在被抄家和殴打侮辱之后,在家中自杀身亡。
张奚若:
无政可参,路费退回
政治系主任张奚若,八字胡须,衣冠楚楚,手不离杖,做事一丝不苟。
张奚若是一位可圈可点的教授,西南联大正是拥有这样的大学者,才能称之为“大”——大学之“大”,大师之“大”。如果没有这些个性独特的教授,“大”就无从体现。这位连蒋介石都敢骂的教授,为中国的自由和民主引领了时代风骚。张奚若(1889~1973),原名熙若,陕西朝邑(今属大荔)人,现代政治学家,西方政治思想史学者。
在易社强的笔下,我们可以看到一幅张奚若的精神素描和生活肖像。他写道:
张(奚若)堪称礼貌得体沉稳谨慎的楷模,总是隐忍克制,总是字斟句酌。有个观察者写道,他的嘴就像北平紫禁城的城门,“似乎永远是紧闭的”。有位同事回忆,他是条“硬汉”。然而,他演讲时,温文尔雅,机智幽默,极富魅力。在“西方政治思想史”和“政治学概论”课堂上,他狡黠地故作无意发表风趣的评论,然后继续他的讲演,好像没听到学生们的笑声。
称张奚若为“硬汉”,不是联大时期张的同事,而是张的朋友——诗人徐志摩。徐志摩非常欣赏张奚若的个性,他认为:“奚若这位先生……是个‘硬’人。他是一块岩石,还是一块长满着苍苔的(岩石)”。“他的身体是硬的”,“他的品行是硬的”,“他的意志,不用说,更是硬的”,“他的说话也是硬的,直挺挺的几段,直挺挺的几句,有时这直挺挺中也有一种异样的妩媚,像张飞与牛皋那味道。”
这个“硬汉”怎样给学生上课呢?张奚若在清华大学任教时,也在北大兼职授课。有一次,他在北大上课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从早上十时一直讲到下午一时左右,然后在下午三点继续讲,直到五点结束。张奚若能包容各种观点,但明显偏爱民主思想。臣服于黑格尔严苛的批判,但他讲授卢梭时充满激情,极富感染力。据何兆武回忆,英译本的马克思《共产党宣言》、列宁《国家与革命》是张奚若指定的必读书。
在西南联大,他任政治系主任,讲授政治学概论、西方政治思想史等课。和吴晗讲课一样,张奚若也经常在课堂里扯闲话,抨击腐败,针砭时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