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昆仑是黑人即马来人种的一个专名词,专指一种拳发黑身的人种。所以这名词在中国后来就变成一种黑色的人的形容词,如:
“李太后初为宫人,在织坊中,长而黑,宫人谓之昆仑。”——《晋书》
“慕容彦超称阎昆仑”——《五代史》
“真定墨君和,眉目棱岸,肌肤若铁,年十五六,赵王镕初即位,曾见之,悦而问曰:此中何得昆仑儿也!即呼为墨昆仑,即以皂衣赐之……当时闾里有生子或颜貌黑丑者,多云无陋,安知他日不及墨昆仑耶。”——《刘氏耳日记》
“有琵琶康昆仑最熟……先是段和尚善琵琶,自制西凉州,昆仑求之不与,至是以乐之半与之,乃传焉,今曲调梁州是也。”——《幽间鼓吹》(按康昆仑并见《国史补》“韦应物”条及《太平广记》卷二○五“汉中王瑀”条。)
文人学士有时也拿昆仑来做对象描写或开一点无害于事的玩笑。如:
“‘狂生崔涯与张祜齐名’。嘲一妓云:‘虽得苏方木,犹贪玳瑁皮;怀胎十个月,生下昆仑儿。’”——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五。
“昆仑儿,骑白象,时时锁着狮子项,奚奴跨马不搭鞍,立走水牛惊汉宫,……”——唐顾况《杜秀才画立走水牛歌》(七一五至八一五)
“苏颋初未为父所知,后见颋咏昆仑奴诗:‘指头十颋墨,耳朵两张匙’。为客所称,乃稍亲之。”——《开元传信记》
把以上的例记归结起来说,我们知道在八世纪时已经有人拿昆仑奴来做题材写诗,有人把昆仑做混名,有人拿昆仑儿来开玩笑。这样,我们可以知道在七世纪时昆仑奴已经普遍地为中国人所知,或者也已经普遍地为中国的有产阶级所豢养了。
所在再进一步地来说明昆仑奴的来路。
A.“乐有小琴小鼓,昆仑奴蹈曲为乐。”——《文献通考·四裔考·三佛齐》
B.“太平兴国二年(九七七)遣使贡方物,其从者目深体黑,谓之昆仑奴。”——同上,《大食》。
C.“海岛多野人,身如黑漆拳发,诱以食而擒之,动以千万,卖为蕃奴。”——《岭外代答》卷三《昆仑层期国》(一一七八)。
D.“昆仑层期国西有海岛,多野人,身如黑漆蚪发,诱以食而擒之,卖与大食国为奴,获价至厚。托以管钥,谓其无亲属之恋也。”——宋赵汝适《诸蕃志·海上亲国》(一二四二至一二五八)。
E.“沙华公国,其人多出大海劫夺,得人缚而卖之阇婆。”——同上。
F.“波斯国在西南海上,其人肌里甚黑,鬓发皆蚪……无城廓。”——同上。(按此为马来波斯非伊兰波斯)
G.“番官勇猛,与东边贼国——丹重、布啰、琶离、孙他——故论——为姻。彼以省亲为名,番舶时遭劫掠之患,甚至俘人,以为奇货,每人换金三两或二两。……土人壮健凶恶,色黑而红,裸体文身,翦发跣足。”——同上,《苏吉丹》。
H.“买人为奴婢,每一男子,鬻金三两,准香货酬之。”——同上,《占城》。
I.“外国贼舟……多就是港口抢劫本地人往别国卖,每一人鬻金四两或五两。”——《事林广记》卷八《岛夷杂志·佛啰安》
J.“海岛内有野人,身如漆,国人布食诱捉,卖与蕃商作奴。”——同上,《昆仑层期国》。
K.“南海贫民,妻方孕,则诣富室指腹以卖之,俗谓指腹卖,或己子未胜衣,邻之子独可卖,往货取以鬻,折杖以识短长,俟己子长与杖等,即偿贷者。鬻男女如粪壤,父子两不戚戚。”——《南海异事》
L.“洪武三年(一三七○)王昔里八达刺遣使奉金等表贡方物及黑奴三百人。”——明张燮《东西洋考》卷三《下港》(按《星明四夷考》卷上爪哇所载与此同)(一六一七)
M.“毛思贼者婆罗属夷世,劫掠海上生人至彭亨卖之,代作昆仑奴,不如指者则杀之以供祭,每人得值三金。”——同上卷四,《彭亨》。
据AB三佛齐大食有昆仑奴,据D大食的昆仑奴是由昆仑层期国掠卖来的。昆仑奴的出产地据CDEFGHIJK是昆仑层期国、沙华公国、波斯国、苏吉丹、占城、佛啰安、南海,许多属于南洋群岛尤其是附近安南爪哇的几个小岛,是属于马来人种的血统的野人。获得的方法是由于掠夺,惟有K是由父母出卖的。昆仑奴的价格,通常是由二金至五金,不如命(意?)的可以杀死祭神,去路是大食、阇婆、(爪哇)、三佛齐(旧港)以及各地的蕃商。到中国来的手续,如L是由爪哇国王贡献三百人,因为接壤的关系,或由安南暹罗三佛齐爪哇诸地间接输入。或由商业关系,从蕃商或本国的商人输入。据《隋书》及《通典》所载,则由于宗主国的关系,来服兵役或来当奴隶,均属可能的也是必然的假设。
三
两广一带因为与南洋接壤的关系,所以蓄养昆仑奴的特别多。
“宋世广中富人多蓄黑奴,有一种人水眼不眩者谓之昆仑奴。”——朱彧《可谈》
喜欢蓄养黑奴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无亲属之恋,可托管钥,更特别因为他们耐劳而且有特别的技能,他们来自水国,当然他们更习惯于水,由于这个概念,就形成了下列的几个故事。
“曾有亲戚为南海守,因访韶右而往省焉,……赠海船昆仑奴名摩诃,善游水而勇捷,……每遇水色可爱,则遗剑环于水,命摩诃取之,以为戏乐。”——《甘泽谣·陶岘传》出《太平广记》卷四百二十。
“唐周郁自蜀沿流尝得一奴名曰水精,善于探水,乃昆仑白水之属也。”——《原化记》出《太平广记》卷二二三。
“故大尉相国李德裕,贬官潮州,经鳄鱼滩,损坏舟船,平生宝玩古书图画,一时沈入,遂召船上昆仑取之,见鳄鱼极多,不敢辄近,乃是鳄鱼之窟宅也。”——唐刘恂《岭表录异》
更因为昆仑奴的容貌凶猛丑恶,习惯言语宗教不与中国人同的缘故,由于好奇心的刺发,形成了下面的一个故事,使昆仑奴成为一个与朱家、郭解一流的人物:
“唐大历中(七六七至七七九)有崔生者,为千牛。往视勋臣一品疾。一品命一衣红绡妓擎一瓯与生食,生郝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进之。生去,一品命红绡妓送出,生既归,神迷意夺。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负生入一品宅,达红绡所,复负生与红绡出,红绡遂归于生。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裴金刑传奇》,出《太平广记》卷一九四。
把一个浑浑噩噩的昆仑奴,侠化神化成为一个勇敢、聪明,武艺绝人,义侠,飘忽的典型人物,从这点上可以看出十世纪人的尚武文学的观念与时代背景及昆仑奴的奴隶制度的发展到一个什么地步。
“到天坛南,遇一昆仑奴,驾一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昆仑奴扶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续玄怪录·张老传》
这一段故事的意义表明了在唐宋时代的奴隶制度中的昆仑奴的蓄养的普遍化,虽然是一个神话,一个由闭着眼说鬼话的道士或无聊文人所造作的神话,不过无论如何多少总含有一点时代的真实性的。这一点由时代所给予的真实性的。这一点由时代所给予的背景,就为我们解释了当时的昆仑奴的生活状况。
在唐末的时候,似乎广州的昆仑奴的数额已经突变的激进,据外人某种文献说,黄巢破广州的时候,屠杀了外国人十二万,这话也许可信,大约这时期广州的昆仑奴因数额的增进,他们潜在的势力也跟着增进了,一旦高压力过重,就生出一种伟大的自然的反抗出来:
“广州刺史路元璇,渎货无厌,多所渔虐;一昆仑奴入后堂割其首去,群昆仑奴和之,遂陷广州。”(忘出何书)。
这是惟一的昆仑奴的自动的革命,在我们所能找到的材料中,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件事,足以代表昆仑奴的反抗的事实的。
一九三○·五·二九
初稿于吴淞南潘家宅一号
(原载《现代学生》一卷一期,一九三○年十月)
摘自:《历史的镜子——吴晗讲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