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对宝钗倒是有一些十分精到的概括,那就是“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喜怒不形于色”,与人“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这些大致可以看成是宝姐姐的处世哲学。“不知”并不是如傻大姐那样无知无识,而是心里暗暗盘算,嘴巴上一个劲地不开口。即使有时因为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而有意无意地知道了一些什么,也为暗自拿出林妹妹的小心眼把自己推卸干净。有人就常常拿起这段作为宝姐姐陷害林妹妹的证据,我觉得这话很有几分真,甚或是有时自己也会多疑的缘故,虽然并不想就此诬宝姐姐为大奸大伪之人。但聪明任对于人生总有许多别样精巧的小窍门,而这些通常又是处世为人中最为普通的道理。平生好以青白眼视人的阮籍到了晚年也终于修炼到了不言人是非的境界,甚至是当自己的儿子阮浑有意参加“竹林七贤”的文艺沙龙时,也直直地来了一句:“吾家已有阿咸在,够了。”这恐怕是目睹了嵇康一腔子热血谱成绝响的缘故,而嵇康又是怎么教育他家的那位令郎呢?读读他做给儿子看的《家诫》就知道了。
这可以说成是哲人的一种困境。也可以说成是我们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的一种耐力,一种象征。因为人生还要继续,血脉还要继续,一切都还要继续。然而由现实的矛盾或社会的缺陷所生出的苦痛,既然不能化解,那就只有洗洗睡吧,甚或是不洗也赶紧睡吧。
虽然醒来有时还会感触到一样的惨痛和现实,但那已是融合着许多新的晨光的一天,新的现实新的人生一层层堆积起来,不停地埋葬并替代了旧的现实。进取的人和麻木的人总是寄希望于以后,看来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人生不能马上停止,一停止便匆匆地变成过去时了,我们只能一直向前,不停向前……
可是我有时会这样想,作者写出了宝钗这样一个既有才学又能通情达时的人儿,这便是作者颇为心许颇为肯定的一种人么?但同时为什么却又细细地写出一个孤高自许目无纤尘的林妹妹呢?甚或时还不够,又凭空添出孤绝的妙玉,英雌的凤姐,乃至于探春宝琴等人备尽一时之妍呢,以便细细推求“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罢!在这里我不敢自诩为那些一见到湘云、宝钗等人便满口横七竖八就要念诗的老少情种们,但还是一不小心就触碰了他们满头满脸都是什么金项圈金麒麟的美梦,我姑且认为林妹妹身上的那些美好品质就是作者固执着坚持着要去相信的那些,而宝姐姐就是这个世俗生活中所精心打扮的一份最隆重也是最完美的礼物。宝玉无非就是一个徒劳而又最终疲乏的钟摆,由此到彼,由彼到此……忽然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后——
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