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那是法国诗人阿拉贡讲的,我就说有的坏人坏事伤害了人、人类、社会,不能忘记,也不会原谅。我是不会忘记的,也不会原谅的。但不是不可以原谅。为什么原谅?狠狠地记住。
B: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美国人?你在书里写到,只有美国人才会在别人画画的时候挡在前面,法国和意大利人就不会。
H:那是偶然的事。美国人有时顾着玩,忘了别人。日本人很注重礼貌,不会挡在画家前面。我们以为德国人不会挡,但德国人就是挡。要具体看什么样的人。有文化的人都不会挡。但是游客一般不一定有文化。我发现了一个道理,过去我以为只有中国出乡巴佬,原来全世界都有乡巴佬。很土,都是乡巴佬。
B:你在意大利和巴黎都待过,两个地方怎么样?
H:意大利还是好的,满街都是原作,连建筑都是艺术。我不太喜欢巴黎。凯旋门为中心,很多圈围着它,东南西北,左看右看都是一个大透视,房子都是一样的,不精彩。巴黎人也比较傲慢。不过,我的法国朋友很好,因为他们有文化。
《红楼梦》写得不有趣
B:你的自传《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怎么样了?
H:哎呀,我告诉你,这不是自传,是个小说体的东西。为了这本书,我已经说了这样的话,要戒掉画画,就像戒烟、戒吃大麻。戒掉画画才能好好写。但是画画又这么可爱。有时一坐下来就想画,眼前正好有种力量在帮我。什么力量呢?上海的《生活》杂志要连载我的小说。一连载就等于拿鞭子在抽我赶快往前跑。一期就发表了三四万字。那我得赶快写。
B:你的创作范围很广,涉及画画、写作、雕塑等,你最喜欢哪种创作方式?
H:我喜欢写东西。我写东西有个习惯,在口袋里放点纸,看电视拿着小本子,床头放着小本子。一有事情引起我的联想,就赶紧记下来。我读书也是这样,有点联想就记下来。我有很多本子。有的本子里写得很满,看不清楚,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意思。
B:这些本子谁帮你整理?
H:还有别人帮的道理?曾经有一家杂志社的几个领导人要看我的书房,想通过我的书看看我在搞什么东西。我说书房是人的底裤,不能让人家看。
B:你还会从事其他艺术门类吗?
H:我的领域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多了。如果搞行为艺术,光屁股在街上跑,我可没有这个胆。
B:你对专业和广博怎么看?
H:我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从侧面来谈。以读书为例,读书人分几种,一种是学者、专家,像陈寅恪、钱钟书。他们读很多书,而且记得住,让那些知识散发出新的面貌、新的见解,让今天的人去理解。
我,我讲我,不是我们。我什么书都看,但不是什么书都记得住。不是我的记性不好,我的记性不错。在读书方面,我的记性有点特别—某一部分写得好,我就记得住技巧什么的,故事我记得有点颠三倒四。
我不是很喜欢《红楼梦》,但是很多人—从咱们最高领导到有学问的人—都说《红》如何如何好。我不是阶级论,不是因为《红楼梦》写了封建阶级就不喜欢。我觉得《红楼梦》写得不有趣,谁跟谁为了一点小事情闹意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记不住那些人的名字和故事。我的爱人就记得住,把《红楼梦》讲得头头是道。
我只记得住凤姐哈哈大笑。人没到,先笑进来。这个写得很有意思。另外,贾政开始觉得宝玉不怎么样,后来觉得这个儿子还有可取之处,到最后心服口不服。这点我也记住了。
有的书我比较有兴趣。比如《儒林外史》、《水浒》。但对《三国》、《封神榜》就兴趣不大。
一般来讲,我读书不求甚解,一路滚过来的,在书本上打滚。我不是真正读书的人。
真正读书的人有可爱的地方,也有不太可爱的地方。他们动不动就讲古书,这跟现在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兴趣不大。
B:你对徐志摩的诗的兴趣也不是很大。
H:徐志摩是上一代人,上一代人有他的局限性。我曾经开玩笑说徐志摩最大的成就是大少爷游巴黎,给巴黎取了不少好名字,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其实他的诗还是有很多精彩的地方。
B:有人评论你的诗朗朗上口,像大白话。
H:我不会写诗的。我的诗不行的。
人不能忌口太多
B:1980 年,你画了中国第一枚生肖邮票“猴票”,非常著名。
H:著名不是因为我的画,是因为猴票印得太少了,别的生肖票印得多,配不上套,猴子就贵了。
B:刚才你被很多人问到,你为北京奥运会创作的《中国=MC2》表达了什么意义,你都不愿意回答。为什么?
H:在现代艺术里,讲不清楚道理的,尤其是前卫艺术。有人问毕加索,你的画,我怎么看不懂啊?毕加索问他,你听过鸟叫吗?听过。好听吗?好听。你懂吗?
中国艺术有个特点,常常要讲得很清楚。外国的历史画能看懂,讲得清楚。但是现在的前卫艺术不是很容易说得清楚。说不清楚的理由是什么呢?好像我们看传统戏剧的锣鼓一样,有不同的质感、节奏、拍子,好像现代的音乐。现代绘画可以用戏台的锣鼓来理解,节奏、强弱、纵深关系,可以从很多方面理解。讲意义、故事,就没有了。
自然里也是这样。比如你去黄山玩,有人把那些山峰叫做仙人下棋、望夫山。那都是人起的名字。其实你去黄山不是为了看望夫山,坐在黄山什么都不想,就觉得黄山很伟大、很美,那个美是很抽象的。就像今天看现代、前卫绘画。如果从这个角度,你就掌握了看前卫绘画的要素。
B:你去过798 吗?对当下的年轻艺术家有什么建议?
H:那个地方我没去过,但年轻、前卫艺术家我认识不少。年轻人从幼稚到成熟状态,有个过程。现在有一些年轻人画得非常好。他们都很了不起。中国还不太习惯他们的新观念,将来就习惯了。人总不能忌口太多,喜欢这个,也应该学习喜欢那个。都喜欢,趣味就广博了。(文/刘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