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循序渐进
至少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起,中国就一直提出要扩大SDR使用范围,使之成为国际储备货币。查阅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IMF年会的资料,可以发现,中国央行行长的发言都会有关于发展SDR的语句。不只中国,印度等一些其他发展中国家也这样呼吁。
“新形势提供了新的力量、新的基础。”王君说,“但周小川此次的建议不是对当时的简单翻版。当时只是一般性的呼吁,而今天的战略构想、完整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国际货币体系内在问题将长期客观存在,目前能做的就是正视这个问题,不能回避。”中国人民银行一位熟悉情况的官员对《财经》记者透露,去年11月的华盛顿G20峰会后,20国集团就牵头成立了工作组,其中一个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改革工作组。
“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循序渐进”——周小川文中所言,可能正是中国的思路。
其文中提出的各点,目前最具体可行的,可能就是履行1997年IMF第四次章程修订及相应的SDR分配决议,让1981年以后加入IMF的成员国也得到SDR。该决议目前已得到131个成员国(占投票权比重的77.68%)政府的批准,只需美国通过,即可生效。十几年来,美国国会一直没有批准该决议。葛华勇说,其原因或许有对美元地位的顾虑。
上述人民银行官员称,增发SDR的建议,在20国集团工作组中已是共识。近来美国和英国等高级官员也支持。
对此猜测或成佐证的是,美国财长盖特纳3月中旬聘任了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泰德特鲁曼(Ted Truman),协助其国际金融方面的事务。
特鲁曼是盖特纳在克林顿政府任财政部副部长时的助手。不久前,他在英国《金融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给G20峰会的消息:SDR是你最好的答案”。其主要观点就是,一次性给IMF的185个成员国分发总值相当于2500亿美元的SDR。
周小川文章中也称,IMF正在研究SDR计值的有价证券,如果推行,将有助于推动创立SDR计值的资产,增强其吸引力。3月23日,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国家外汇管理局局长胡晓炼也在一个与G20峰会有关的新闻吹风会上表示,积极支持IMF采取发行债券的方式融资,并认为,“这一方式可使IMF在较短时间内以较快的速度筹集到资金。”
这是胡晓炼对于中国会不会对IMF增资问题的回答。在国际社会眼中,持有世界最大外汇储备的中国,对借贷资金可能耗尽的IMF进行注资,是“责无旁贷”。早在去年11月的华盛顿峰会之前,欧洲各国已经开始大力呼吁。特别是日本在华盛顿峰会中做出提供1000亿美元贷款承诺后,各界更希望中国效仿之。
“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与日本的情况毕竟不一样。”葛华勇说,“日本不仅有巨大的外汇储备,而且个人的海外资产也比较多。他们对外援助的规模也比较高。中国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金融危机防范的工作。”中国更希望看到IMF开始发行债券(参见本期文章“一天之内拯救地球?”)。
葛华勇说,“通过发行债券,SDR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功能可以加强。”葛华勇说,“如果将来能进一步促进这种债券在成员国之间转让买卖的话,SDR的功能还可以进一步提高。”
正反双方
周小川3月23日文中通篇未明指美元,但这一世界主要储备货币的发行国,敏感地接收到了信号。次日,美国《华尔街日报》即在头版上写道:“中国瞄准美元”。
虽然目前所有分析都认为,美元地位在短期内无可撼动,但周小川文章能够掀起的一场关于美元地位的大讨论,其事实本身,已经让美国心生忐忑。
“美国现在肯定不愿意看到有别的货币选择。”汪涛说,“如果有选择,大家就不会愿意接受收益率这么低的美国国债了。”而目前,奥巴马政府有着上万亿美元的国债发行计划。
3月24日晚,在就职以来第二场黄金时段记者会上,美国总统奥巴马表达了相当大的自信:美国经济基础优良、政治稳定,世界公众正在恢复对美国形象及其全球能力的信心,因此美元现在格外强劲。“我不相信有必要建全球货币。”他坚称。
同日,在美国国会的一次聆讯上,一位议员问美国财长盖特纳和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是否会“坚决反对美国从美元转向某种全球货币”?两人都回答“是的”。
不过,次日盖特纳不慎“失言”。在纽约美国对外关系理事会演讲时,盖特纳又被问及对周小川提议的看法,他说,“我们实际上对那个建议相当开放。”美元闻声走弱。会议结束前,主持者又给了盖特纳一个澄清观点的机会,他改口道:“我想美元仍然是世界占主导优势的储备货币,这会长期继续存在下去。”消息传来,美元汇价旋即回稳。
目前看来,大部分西方国家对周小川的建议并无多少热情。
“确实提出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理念。”欧盟贸易总司司长欧沙律文(David O'Sullivan)3月25日在欧盟总部布鲁塞尔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说,“但是从目前来看,估计我们还是得继续依靠既定的世界货币体系,因为建立新的世界货币体系,需要依赖在其他领域实现更高程度的一体化。”
“如果我们是从一张白纸开始重建世界体系,可能我们会非常认真地考虑周的建议。”英国驻华使馆负责经济及贸易政策的参赞邓肯(Duncan Sparkes)3月26日对《财经》记者称,“我对周的眼光和分析没有任何怀疑。但问题是,这么做是否现实。”
但至少有一个国家,是这一建议的积极倡导者。周小川发文一周前的3月16日,俄罗斯总统府网站发布了将在伦敦G20金融峰会上提出的一份提案,其中就包括引入SDR作为一种“超国家储备货币”(supernational reserve currency),与周小川提出的“超主权储备货币”异曲同工。
俄罗斯的一位官员告诉路透社记者,中国在3月14日于英国举行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向其他国家发出了非正式文件,谈论赋予SDR国际储备货币地位的问题。他说,印度不反对这种讨论,但不准备担纲主导,韩国和南非都支持,而发达国家对此不“感兴趣”。
俄罗斯不仅率先将此提议广而告之,且在周小川文章发表之后的3月26日,俄罗斯第一副外长德尼索夫(Andrei Denisov)又提出,召集各国政府代表与学者举行会议,以便对国际货币体系改革的问题形成一致。
俄罗斯的上述倡议,是在联合国大会下设的一个金融改革专家委员会的研讨会上发出的。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主持的该委员会,正召集其来自世界各地的共18名专家委员在纽约会谈。该委员会向联合国大会发出的推荐意见正与中国相呼应:建立一个新的国际储备体系,而当下应该立即扩大SDR的发行。
这一建议会于3月25日至27日在联合国总部举行的关于危机的一次“主题互动对话”上加以讨论。参加该“对话”的,包括各国驻联合国代表、联合国官员、专家学者和民间人士。■
本刊记者黄山、王欢、李昕,本刊驻华盛顿特约记者林瑞轩对此文亦有贡献
小知识:
SDR(SpecialDrawingRights),“特别提款权”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金融计划和运作处提供的资料说明,SDR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于1969年创设的一种储备资产和记账单位,亦称“纸黄金”,最初是为了支持布雷顿森林体系而创设,后称为“特别提款权”。最初每特别提款权单位被定义为0.888671克纯金的价格,也是当时1美元的价值。>>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