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的大学究竟何以沦落至此呢?按照雷丁斯的逻辑,似乎并不难于料想,他大概会沿着其独特的理路——康德的理性概念、洪堡的文化概念、现在的争创一流的技术——官僚体系观念,这一“大学三段论”去追根溯源,把大学衰败的原因归咎于民族国家与民族文化的式微。
这样的判断固然有作者的观察作为支撑,他也明确提示过自己观察范围的局限性(“我关注的是西方某种关于大学的观念”)。可即使这样,我还是忍不住要多说一句:雷丁斯肯定是没能把中国的情况考虑在内!事实上,正如中国体育界刚刚震惊世界的“金牌战略”一样,同样在“争创一流”的中国大学教育,其表现刚好跟雷丁斯的概括擦肩而过:反而是民族国家整合能力的加强——而非它的衰落——才会作为难以抗拒的动力,来强力推行“一流大学”的模式,并就此催生出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数据报表来,而且还通过这种势必要忽略内容差异的量化形式,来加速涤除各个学校在历史中形成的任何特色或特长。
在这个世界上,既存在着专属于校长们的大学形象,那很可能表现为施展抱负的舞台,或者无非是个官位的基座;也存在着专属于教授们的大学形象,那很可能表现为追求理念的阶梯,或者仅仅是个颐养天年的饭碗;更存在着专属于学生们的大学形象,那很可能表现为精神的炼狱,或者仅仅是个混得学位的乐园;甚至,还存在着专属于落榜考生的大学形象,乃至落榜考生家长的大学形象;甚至,还存在着专属于回忆者的大学形象,乃至历史学家的大学形象;甚至,还存在着专属于西方的大学形象,乃至各个非西方文明的大学形象……
作为一位教授,特别是一位人文学科的教授,尽管已经明确意识到了自身的局限性,我还要再重申一下个人的关切要点。大学功能的多元化和开放性,使得人们在步入大学之后,除了有可能被精神的向度所感召,当然也有可能被其他东西所干扰。而在所有的干扰之中,又有两种丛林原则最容易遮蔽住梦想,其一是学院政治,其二是学院经济。意识到这种严酷的现实,那当然不是什么罪过,它还有可能帮你在并非天堂的环境中,活得更清醒更踏实。不过,要是你由此就误以为,其实大学机构的全部意义,也都大抵不出此类政治或经济活动,那你就注定要买椟还珠,注定要白来大学一遭,注定要虚掷自己的生命。无论如何,人类文明之所以要设计和维护大学这样一种文化形式,毕竟还是因为人类自有其精神的追求,所以说到底,只要大学还不甘心退化成可有可无的盲肠,那么它与其说是在受到丛林原则的无情制约,倒不如说它是在残酷的丛林中仍然坚持维护着人类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