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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江:知青、偷渡客、画匠、商人

       5月13日,同事还被困在成都,我们先一步去深圳大芬村踩点。
 
      见到黄江时,四周都是油彩的气味。

      这是一栋阳光中的阁楼,楼梯旋转着上去,便能见到几间画室。准确的说,这是黄江的“工厂”,里面执笔的男人大约怕热,光着膀子,手里拿着相片,上面大都是梵高、莫奈一类大师的名作。他负责画其中的一部分,然后再转给另一个人:与其说是画家,不如说是这个“文化产业”的“产业工人”。木板墙是调色板,不需要粉刷,上面布满了颜色——可惜阳光不能照射进来,使得颜色不免有些灰暗。

      他们便靠卖画赚钱。全球60%的装饰油画出自这个村子里8000名画家和画工之手。

      黄江62岁,身体似乎不好,说话没有气力,爬楼梯时也一脚深一脚浅,让人不免有些担心,并且怀疑他对于自己曾经是“国家游泳队少年队的队员”的自称。网上说,他是:“第一个到达大芬村,并把临摹油画销售生意带到了这里的,眼光独到的香港商人”。
 
      “我不是香港人。”黄江说:“我出生在广州。”

      黄江在广州读的高中,学校旁边就是广州美院。“那时就和美院的学生有过交流,当时的画在市里也是获过一些小奖的”。

      1968年,高中毕业后的黄江没有能找到工作,被下放到广州附近的花都。我问他:“那时还画画么?”他笑笑说,自己是“在大地上画画”,也就是“种田”。

      黄江的父亲曾经是伪政府的“甲长”,这事在那时被揪了出来,从此他的生活没有了色彩。关于这段日子,他并没有多讲,只说:“我看不到未来”。

      两年后,黄江决定瞒着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母亲,偷渡去香港。当时到外地需要出示理由并盖章。黄江借口探亲,凭着过去的功底给自己画了一个章子,没人看出来,他顺利逃离花都:“我翻山,一路上像动物一样夜出昼伏”。

      到达海边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雨水冲走了他身上的气味,巡逻的战士和警犬都没有能发现他。前面是深黑色的大海,再前面是香港的灯光。相比于背后的黑暗,当时那边的灯光,代表着希望。

      于是1970年的这个下着大雨的夜晚,这位“前国家游泳队少年队队员”,一头扎进了深黑的大海。

      关于黄江四个小时后如何到达香港,如何拿到香港的身份证,又如何碰上油画销售的生意,我并不想多说。那个年代,黄江每个月可以赚到3、4000,而当时银行的高管的工资也只有1000左右。

      1978年,中国大陆刚刚开始改革开放。这一年,黄江母亲病危的电报频频发来,而由于怕因偷渡被捕,黄江最终没敢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几年后,政策进一步开明,衣锦还乡的他才得到机会去母亲坟上祭拜。

      “如果不是改革开放,不要说现在的生意,我或许连给我母亲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黄江很恳切地说。讲到这句话时,一直低沉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后面的事既是巧合也是注定。黄江的业务需要进一步扩展,而一次在大芬村的采风使他决定把地点定在这个地处改革前沿,而地价很低的村子里。随着人才的聚集和专业市场的形成,当时的大芬,才终于成为了今天的油画村。
 
      “现在生意不是那么好做了”,黄江说,当时给自己帮工的好些画工都独立门户:“翅膀硬了,都翅膀硬了”。当脑海中回响着他的感慨,走在大芬村的“黄江广场”上,看着介绍“大芬油画村第一人黄江”的海报,会有这样一种感觉:海报上的那个人,已经成为历史。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前沿地带,时代翻页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作为“文化产业博览会”的分会场之一,这里的展位正在搭建。大芬为自己打出的是这样的广告语:“艺术和市场在这里对接、才华和财富在这里转化”。

      夕阳的暖色渗入满街的油画中。巷子口的小店里,淌着些音乐。年轻的画家(或者画匠)们,从来不会去注意站在身旁的你。不论关注的是艺术还是财富,这里正在发生的,是属于他们的生活。

编辑:许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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