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叶梦《乡土的背景》
十余年来,叶梦寓居长沙,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地写着关于她的故乡——益阳的文字。那里的人情风俗,那里的喜乐哀愁,那里的大人物与小角色,那里的历史与现实,都流泻于她的笔端。《乡土的背景》,便是这一写作路向继《遍地巫风》后的又一结晶。这是真实的故乡,也是想象中的故乡;是活着的历史,也是记忆中的图景。以叶梦对于益阳的这种熟悉、这份情结、这么全方位的言说与表达,我们完全可以说,她成为了益阳的文化符号,益阳的文化代言人。一如贾平凹之于西安,方方之于武汉、冯骥才之于天津、何立伟之于长沙。这些作家与这些城市的关联,并不仅仅是一般的游子与故乡、叙述者与表现对象的关系,而是一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关联,是彼此不可或缺的存在,是精神的无间契合,是冥冥上苍的绝妙安排。
在《乡土的背景》中,叶梦以感性的方式解读益阳。叶梦的地域散文,区别于一般的文化散文。肇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余秋雨、而大兴于近十余年的文化散文,无论写人、状物、述史,总以表达历史的理性、文化的思考为旨归。叶梦的散文,却不以理性见长,或者说不以理性的揭示为目标。她的散文,并没有许多理性的命题、理性的思索、理性的话语,而主要来源于作家从小到大对益阳的感性经验和心灵体察。那些人物,那些女子,都是她魂牵梦绕的,刻骨铭心的。周扬,这位现当代文艺理论史上的大人物,其思想与生平遭际,有多少话题可以言说,有多少经验值得总结,叶梦却以《七坛甘草梅》为题,有意写她与一位益阳女子的半世情缘。周立波,二十世纪卓有成就的作家,叶梦却从“好人”着笔,写了两个好人(周立波与姚陵华)曾经美好却最终并不美满的姻缘,于其他方面所涉不多。这并不是书中的两个孤例,而是叶梦散文的一个普遍特点:给她留下最深印象从而欲将这种印象传达给读者的,永远是那些益阳人物独特的形象、个性、气质和他们的哀乐人生。自然,说这些散文不以理性见长,并不意味着叶梦没有理性的底蕴。恰恰相反,叶梦是一个颇为智慧的女人,她对人、人性和社会的观察,是独到而深刻的,这使她的散文经常有理性的火花闪现。但总的来说,我们获得的愉悦和满足来自于她的感性部分。
在《乡土的背景》中,叶梦以女性的视角发现益阳。作为一位女性作家,叶梦有着强烈的女性意识,这在她的“创造系列”中表现最为明显。而《乡土的背景》,显然延续了这一点。人们在言说益阳人物时,一如言说别的地域中的人物,女性往往是不在场的。叶梦一反这种传统。那些长期为男性话语所忽视的女性,为男权社会所遮蔽的女性,一一在叶梦的笔下复活起来,灵动起来。在研究周扬、周立波的论著中,人们几乎不知道他们在家乡还有结发妻子。通过叶梦,我们得以与一年腌制一坛甘草梅、苦苦等待周家少年回家的吴淑媛,与知书识理、忍辱负重的姚陵华相遇,认识到在外扬名立万的大理论家、大作家背后的美丽女性。在写这些的时候,叶梦的文字十分平和,并无兴师问罪或鸣冤叫屈姿态,然而我们仍为这些女子而深深感动。至于因一湾浅浅的海峡而与丈夫几十年不通音问、最后天人永隔的崔鹏飞,有着黑油油的长辫子却殉情而死的肖彩云,其悲剧性命运更令人唏嘘感叹。喝着羞女山泉水长大、沐浴着资江河水生活的益阳女子,大多美丽、温婉而多情,然而在旧时代和不那么旧的过去,她们的命运太多不幸。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是叶梦,让我们发现了益阳生命群像中“三周一叶”外的另一半,那不可或缺、不能忘记的另一半。
在《乡土的背景》中,叶梦还以怀旧的情绪唤醒益阳。位居资水中游的益阳,是一座千年古城,历史上出过若干大人物,曾经是重要的水陆码头和物资集散地。然而时移世易,益阳似乎从湖南的经济版图、文化版图上消失了。这是令每一个益阳游子不无焦灼和失落的。叶梦的散文,从文化上唤醒了益阳、复活了益阳,使一座渐被人忽视的城市,鲜活在每一个读者面前。此其一。其二,对于那些益阳的游子来说,它唤醒了他们的童年记忆,使之陷入回忆、陷入沉思、陷入恍惚之中,使之产生一种亲切得令人怅惘、欣喜中夹杂辛酸的感觉。旧时风物、经典情感、老派人物,在大规模的城市改造中,在令人眩目的生活变化中,逐渐消失了,变味了,不可逆转,却令人惆怅。叶梦的努力,让我们重温失落的童年世界,增添了人生的厚度与丰富度。
叶梦是写人的高手。她的家庭,是一个美术之家,她对美术有敏锐的感觉与深厚的素养。在叶梦的散文中,她运用中国美术的造型功夫,勾勒人物,简约而醒豁,朴实而传神。例如“透明的水晶人”吴淑媛,孤苦的守寡人崔鹏飞。崔鹏飞在悲剧命运的打击下,由一个坚强的女性而变得脆弱、琐碎,在老年之后她反复唠叨一句话:“我怎么会以为卫道京是一条街呢?”只此一句,就把她祥林嫂似的孤苦心境表达出来了,令人心酸心痛。其他如孙泉、波胡子、罗肯荪、易德甫、二爹……这些叶梦笔下的人物,无不以其与从不同的形象而活在我们面前。
叙述的从容、语言的散淡也是这本散文集的一大特色。叶梦信笔写来,不拘一格,不堆砌、不啰嗦、不做作,行于当行,止于当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有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笔力。当然,个别篇什似有随意之感,或不无重复,或匆匆结尾,言犹未尽,使人不尽满足。
这些年来,叶梦于相夫教子、养疾去病之余,蛰居长沙河西,笔不停挥,开设数个专栏,文章络绎不绝地发表,著作一本继一本地出版,其创作之勤、用功之深,令人感佩。我期待着她更多更美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