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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凌宇及其他

  十二年前的1988年6月12日,星期天无事,我去湖南经济学院的阅览室看报,翻开前一天的《湖南日报》,四版头条伍国庆先生写的《凤凰城里飞出的凤凰》一文,深深地震颤着一个年轻读者的心灵,湖南湘西也是中国人引为自豪的老人──沈从文老先生悄悄地走了。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反复地看了几遍,是真的,是一个月前的一天即1988年5月10日在北京归去的。消息迟至一个月才发出,据说还是“出口转内销”,那是后来才知晓的真实。当时,阅览室内读者寥寥数人,静得出奇,我的心冷得出奇,沈老先生走了,一个年轻读者心中潜藏深深的金字塔,像先生《边城》中的白塔倾倒了……

  年轻时好做梦,尽做些无知浅薄的梦,那时曾幻想有一天去京城叩响沈先生的门,相信沈先生的门是从不安猫眼儿的。然而,当时因苦于无钱也苦于无机会,原计划1988年10月自费进京一趟的,不想沈先生走了。一种弥补遗憾的心理,是年9月23日,我先溜到了武汉中南民院,在一个老师加老乡家里客居,她的丈夫覃先生也同是一个沈先生作品迷,书架上一套十二卷凌宇编的《沈从文文集》和一本《从边城走向世界》的学术专著映入眼帘,我忘了礼貌,翻将起来。又从另一老乡的口中得知,研究沈先生其文其人的国内权威是凌宇先生,大约是在湖师大执教。此后,在京城中央民院我又见到了覃先生,证实了凌宇先生在湖南师大中文系任教。在京城本想和覃先生一同去拜见沈先生夫人张兆和的,托在中央民院执教的老乡联系后,说当时张兆和刚刚失去沈先生,怕见面谈及沈先生张夫人伤感,劝说不去的好,于是在人大和几位老乡朋友过完中秋节后便于次日回湘。

  从京城回到长沙,受武汉归元寺的一副对联即“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的感悟,觉着世界那么的大,人生是何等的渺小!历史有那么悠长,人一辈子都这么短暂,似乎得珍惜这不可多得的机会,学一点点东西,哪怕是点点滴滴,多少总会有益的。便决计麻着乡下人的胆子,去叩响凌先生的大门。先给凌先生去了封信,信中先陈述是怎么去寻找沈从文作品的,后又是怎么得知凌先生在湖师大的,并希望能旁听他所授的《从边城走向世界》一课,同时还打听了有关沈先生著作全集能否再版之事。

  信寄出后,想一个陌生后生,凌先生太忙,怕是不会理会的。然没过几天,师大中文系的一封信寄来了,是凌宇先生回信,信中回答了我的有关征徇,并允我去旁听。

  第二天下午自习,中餐后,早早乘车去河西岳麓山下的湖师大,挤车转车,路上花了近两个小时,方到湖师大,刚好,午休方醒的学生已蜂涌着去教室。我找不到中文系在什么地方,用四川方言较浓的湘西话问一个陌生的学生,凑巧,那人也是湘西的,是老乡,一下熟了,他告诉我可一同去中文系。

  上课的铃声响了,里面坐着好多人,讲台上站着一个矮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相貌像谁,引用凌先生的好友石太瑞老师的话说“像电影里的日本鬼子”。他们是同仁同辈,话里虽带着几分诙谐,却极形象,凌老师貌似威严,讲话却十分平和,是普通话却也不怎么标准,点完名册,他翻开他的复印讲义,开始授课。凌老师的板书比之于他的手稿要潇洒有力,讲课思路严谨,条理清晰,绝不像有的授课老师无甚创见,又故作高深地做漫无边际的发挥,大家自有大家的风范,听凌先生的课确有一种人生内涵,故一堂课听得认真有味。

  下课了,他在抽他的长沙烟,同时也和他的学生谈笑,而我却坐在座位上不敢去同他相识攀谈,只在心里暗自庆幸是两个班上大课,凌老师认不出我这个旁听生的。就这般我连续听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课,每去一次都像做贼,心里虚虚的……

  一日上课凌先生说:“只有这一堂课就结束了,作为选修课下周你们也要考试了。讲完这堂课我也就结束了本期的教学,余下的是对你们的考查……”

  下课,许多学生围着凌先生打听考查课的内容,凌先生与学生们谈笑着,他的音容赶走了我的顾虑,一看表,还有几分钟,不妨也拜见一下眼前的先生。

  行至讲台的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凌老师,您好!”

  “您好。”

  我自我介绍。

  他略迟疑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噢,是你哟,你好”,说完我们握手,他递给我烟,我说不会,因时间原因我匆匆地问了关于沈先生著作能否在国内某个地方邮购到,他说,可以去信同北京十月出版社联系一下,我说好,同时又问:“听您口音好像……”

  “湘西龙山里耶的。”

  我一听是龙山的,便马上改用湘西话说:“龙山的,我是永顺的,哈哈,是老乡呢。”

  说到这,上课的电铃响了。凌先生又延续着对作为文学家的沈从文的研究的讲课。

  沈从文是凤凰县南华山下沱江镇人,凌先生是龙山县里耶镇人:他们一个是本世纪中国现代文坛上杰出的代表人物,与鲁迅、巴金、郁达夫齐名;一个则是潜心研究沈从文的教授。

  沈从文上世纪初以一个小兵的身份从湘西的边城走了出去,迈向了繁华的都市。在繁华的都市里,以属于他自己的理性世界去感受人生的种种悲凉。在漫长的人生感受中,沈从文以其独特的风格写下了“好多文学者永远要看,而且要给自己的子女看”的不朽之作,令世界称奇,同时也实现了从边城走向世界的超越。而凌宇先生则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在龙山里耶镇寒窗苦读,以致于里耶镇上许多街坊邻里都不知道凌家有个读书奇才凌老二凌宇,因为凌宇先生从小就是个书痴。

  1964年凌宇以其拔尖的成绩考入华东师大,后在湖南省第一师范即毛泽东青年时代求过学的那块风水宝地上执教。1978年凌宇考研成为北京大学当代文学研究院的研究生,承师于王瑶、严家炎、乐黛云教授,主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在中国当代众多著名文学家中,凌宇对沈从文情有独钟。在导师引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慧根慧觉之下,凌宇抓住当时沈从文先生尚健在的大好时光,潜心研究沈从文在文学世界探索“生命”的底蕴风格。常在就读之余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就教于沈先生……理性世界的神合和乡情的情结,使他们成了神交,凌宇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同欧美各国文学界将沈从文作为“二十年代中国作家代表人物之一”加以研究,甚至形成一门“沈从文学”的学术角逐中,独领风骚。期间凌宇先生克服阻扰甚至某些研究领域里的禁区种种,编了《沈从文选集》四卷、《沈从文小说集》一二集、《沈从文文集》十二卷等等,为收集整理保存作为二十世纪中国现代文学大师作品做出了公认的贡献。
  
  同时凌宇先生所著的《从边城走向世界》,对作为文学家的沈从文的研究,及《沈从文传》也填补了国内研究沈从文的空白,成为沈从文研究中最具学术权威的著作。为此,湖师大率先在全国高等师范院校内开设了对作为文学家的沈从文的研究这一课程。

  掌声中整个授课结束,许多学生拥簇着先生到中文系办公室,系里早已有几位客人在等着凌先生,我知道那已不是时机,便在系办和先生匆匆握别。

  别后一年多的1990年3月4日,我在省人大招待所参加全省领导科学学会理论研讨会,我抽空又从东塘乘车去了一趟师大,到凌先生的住处已是下午一点多钟,叩响凌先生的门,开门的是凌先生的夫人,一会儿午休的凌先生从卧室走出,一副湘西乡下山民一般的自然,见是我握手后先生唤我坐,我说“打搅先生午休不好意思”,先生说:“不碍事,不碍事的。”先生这样说,我反愈加不自然,凌夫人问及吃过中饭否,我答来时已用过,先生又说:“若真未用可别客气”,我说“当真用过”。

  先生知道我此行何来,稍谈后去书柜在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先生找了他的新作──北京十月出版社出版的《沈从文传》,赠与了我。实在,社会物化太重出书不易,出版社怕亏,好书也不敢承印得太多,加之凌先生为告慰沈先生,留了相当一部分给沈先生夫人张兆和先生作应酬,已存不多,市面上确实难寻。

  凌先生多年来潜心研究沈从文,不但在国内外享有盛誉,且早在1982年时就得到沈从文先生自己的认可,引用沈老的原话是:“似乎研究的人还不少,但是,有一个叫凌宇的青年朋友,好像很有希望。因为他是我的湘西老乡,对我所写的湘西涉及的民情风俗,还能理解,有些还很熟悉。所以他的研究,我觉得对头的。有些研究者很热情,但是他们对我的作品,对我所写的生活、环境,对我所写的人,都不太理解,这就不能不令人遗憾。”这是沈先生1982年春在北京前三门的新市区居室里接待一位作家兼评论家的采访时说的。
  
  作为被欧美各国文学界誉为“二十世纪中国作家代表人物之一”的沈先生,一生热情又一世孤独,常叹息不为人理解,而凌宇先生能真正理解沈从文……因为在沈从文与凌宇之间,有座心灵的理性之桥,桥上他们时常在作漫无止息的神交长谈……

编辑:廖闽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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