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碰尸体,
浑身哆嗦像触电
能当上整容师,张洋纯属意外。八宝山整容室现在有5个师傅,3个都即将退休。张洋和另外一个男孩张祺是作为接班人被重点培养的,他们被称为整容室“二张”,两个小伙子都是标准的80后,张洋稍大,27岁;张祺稍小,23岁,他们可以算是北京市唯一工作在整容一线的80后。
三四年前,北京最大的两个殡仪馆东郊殡仪馆和八宝山殡仪馆面临老师傅即将退休,整容手艺后继无人的状况。那时,整个北京的殡葬业也在酝酿着结构重组,50岁以上的人太多,年轻人太少。据殡葬管理处的黄主任介绍,最近这一两年,殡葬管理处一直在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去年招聘八九个职位,收到1000多份简历,录取比例高达100:1,竞争激烈的程度不亚于公务员和外企,今天,他们还在招聘。“过去大家对殡葬业有歧视,觉得干这行没出息,但现在通过招聘,我们发现,很多年轻人不在乎,是自主选择进入殡葬业。”黄主任承认现在殡葬求职热跟“大学毕业生工作难找”有关,“殡葬业相当于铁饭碗,干好了,有发展。最近这些年,我们这里很多业务骨干都是80后。”
大部分年轻人进入殡葬业前都没有专业的教育经历,进来后先不分专业,统一培训。培训期,有些人会发现自己无法适应殡仪馆的气氛。去年有一个男孩在八宝山上了第一节课后跟老师说,想出去抽根烟,就再也没回来,他放弃了这份工作。
张洋和张祺在同期进入的年轻人中学历不算最高,职业学校,他们刚培训时都没想过能当上整容师。“可能是当业务员或者接待员吧!”张洋猜测。很快领导“钦点”了三个男孩(后来有一个男孩被分配做了其他工作)去做整容师。八宝山殡仪馆乔馆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这些人都是经过长期观察,我们当时考虑首先是男孩,女孩不能干这个,这个职业还是有危险的,比如做防腐啊什么的。其次选中的孩子有一定潜质,比如胆子大,心理素质好,能抗压。”
“很有兴趣,很新鲜。”张洋回忆初次听到领导让他学整容的心情,“整容是殡仪馆的一线工作,有技术有发展。”选中的年轻整容师被送去殡葬技术发达的上海培训三个月。张洋承认面对“死人”,他还是过了一个心理关。“在上海时,老师问,谁来做这个。我就上去了,当时是第一次摸到死人。我还记得,那是一个老头,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哆嗦,摸到冰凉尸体的那刻,我浑身像触电一样。”
此时,56岁的整容师张师傅进到工作间询问张洋今天的情况。他马上要退休了,在这个行当里做了40年了。自从张洋他们从上海培训完后,整容师里三个老师傅又手把手教了孩子们半年,几乎把自己这半辈子所有的技术都毫不吝啬地传授给了年轻人。
■在别人的生死中 体验生命价值
上午10点,张洋的工作没有清晨那么繁忙了。他正翻着报纸,每天看新闻成为了他的习惯。突然有人叫他说早晨整的一个老人,家属不满意。
遗体告别厅的门口,家属围在老人旁边,抽泣着说老人的嘴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重新给死者整容对张洋来说很正常。他曾经碰见一个家属气急败坏地责骂他,说整出来的效果跟死者不像。张洋一看,照片是老人20岁时的样子,可如今老人都80多岁了;还有一次,一个老人从整容室推出来,全家20多口子都说这不是自己家里的人,找张洋说理,后来一看牙,才确定是。张洋有气,但得忍着,干整容最怕的不是死者面目全非,而是家属说不像。“很多人病了很久,都脱相了,整好了,家里人反而不熟悉,还有特别悲伤的,就想找茬。”“你所服务的客户很特殊,你不能跟客人说你好,再见,谢谢,不能跟客人微笑,不能跟客人吵架,你时刻要理解他们来这里的心情。”殡仪馆的乔馆长说,“这些都是这个行业的特殊行规,可能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很难,但他们必须学会忍耐。”
为老人做完返工后,家属显然满意多了。他们跟张洋解释,老人是抗美援朝的老革命,走时,做儿女的想尽量让死者体面点儿。在殡仪馆里,张洋已经习惯每天发生着这样的生离死别,每一个被推到这里来的尸体,他们都想知道是“怎么死的”,每一个到这里的家庭都有一段有关生死的故事:他见过儿女为了分家产,在整容室外吵架;也听到有人跟他抱怨兄弟姐妹不掏丧葬费,自己掏了多少多少;干了两年了,他最不愿意碰见的死者就是太年轻的。他为七八岁的孩子整过容,他说那孩子像睡着了一样,白白净净,他和同事张祺都不约而同地去看死亡证明单,因为心里还是会难过一下。“人生三大悲不是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吗?我们在这里都‘经历’过。说实话,再麻木也还会难受。”张洋的同事张祺告诉记者。张洋说,他和张祺比其他80后更看重感情,如果在事业、家人、朋友、爱人、金钱面前排序,他的选择一定是“家人、朋友、爱人”,因为这些关乎生命的东西比“事业和金钱”更重要。
这时整容室又推进来一个死者,他们告诉记者,有时,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铺盖就像刮彩票,如果走运,碰见的都是喜丧。
■当爱情被“嫌弃”
年龄小一点儿的张祺从不避讳在殡仪馆当整容师。有时上班迟到了打车,师傅问他去哪,他说八宝山。司机通常会问他干嘛的?“我给死人整容的。”张祺说。
在传统的中国人眼里,这是一个很晦气的职业,社会对这个职业有“歧视”。张祺妈妈从来没有跟同事谈及儿子的职业,有时,她会告诉张祺谁家的亲戚死了,叫什么名字,在八宝山火化,让张祺整容时照顾点儿。“说实话,我妈是图一个心理安慰,其实她送出的这份人情,她的朋友真不知道。”张祺坐在休息室里,玩着手机,他订制了笑话,一天一条,为的是休息时图个开心。
张祺的女朋友不嫌弃他的职业,因为他们14岁就认识了,也算是青梅竹马。张祺经常跟女朋友开玩笑说:“这双手白天可摸过死人啊!我得抱抱你。”
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做整容师挺不好找对象的,一般不是找同行业,就是进入这个行业前就有了朋友。年龄大一点的张洋可没有那么幸运,他现在还单身,之前他妈张罗给他相过几次亲,他开始还“骗”人家说在民政局,后来瞒不住了,说了实话。“明显看出那眼神不对。那意思好像是,你怎么是干这个的。”张洋很无奈,去年的情人节、春节他都是一个人过的,最近老有朋友结婚,他担心自己会不会一辈子就落单了。
去年殡仪馆招来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第一天培训结束后,老师傅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小姑娘说有。老师傅回头冲着张洋喊,别惦记了,人家有。后来,张洋鼓足勇气追过一阵,但没追上。坐在记者对面,他有点不想提“失败的原因”。其实,这个男孩长得很精神,只是脸上常常流露出一种不符合年轻人的老气和忧郁。“可能我的性格问题吧,我像一60年代的人,不活份,不新潮。”张洋说不清自己是天生如此,还是这份工作造成的——至今,他都不习惯用Ipod,听音乐还用CD机。